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杀手、冰块、关系户、白眼狼——
他听过太多形容自己的词,他从不解释,不反驳。
可那天晚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在知道他做了什么之后,在亲眼看到他是怎样的人之后,却说出了“好人”两个字。
那天晚上他拉开车门后,夜风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说:“有事可以找我。”
那张名片本就是他应对外界世界、伪装身份的工具而已。
他没有想过她会真的联系他。
更没有想到她会保留那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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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力手指停留在屏幕上方,拇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他盯着那行消息看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
那女孩,是遇到了什么事么?
正犹豫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晓青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了,洪飞扬已经死了的消息。”
祁力的睫毛轻轻一颤。
心中震动了一下,闷闷的、沉沉的。
他想起洪飞扬找他练拳击的那些日子。
洪飞扬每次来都笑嘻嘻的,手里必定提着大包小包——
私厨的保温袋,酒店打包的食盒点心,有时是几罐冰啤酒。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拍拍手,理直气壮地说:“像你这样的单身狗,肯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好好吃饭。”
嘴上喊着“我都给你带好吃的了,一会儿练拳祁教练你可得多让让我”,拳套还没戴上就已经开始耍赖。
洪飞扬会追着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即使自己每次都不回答,他也不气馁,下次见面还是问。
甚至一副媒公上身的架势,拍着胸脯说“我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姑娘”非要给祁力介绍。
直到祁力亲口承认说“心中有人”,洪飞扬才终于闭嘴。
但闭嘴归闭嘴,那双眼睛里的光非但没灭,反而更亮了——
挖不到八卦的人,从此对那个“心中人”好奇得要命,每次见面都要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祁力,满眼写着“你告诉我啊”。
洪飞扬甚至半开玩笑地跟祁力说过:“兄弟,难不成到我死的那天,你还打算瞒着我?”
祁力当时没当回事,只当他又在耍贫嘴。
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成了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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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洪飞扬练完拳,从健身房的洗澡间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正拿毛巾胡乱揉着。
一抬头,就撞见祁红。
气氛明显不对劲。
洪飞扬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随口开了句玩笑,拍了拍祁力的肩膀,就先走了。
祁力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洪飞扬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少和父母吵架,让一让无妨。”
祁力没有回复,但洪飞扬不知道的是——
祁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那是比父母更复杂、更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的存在。
洪飞扬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隔三差五地来找祁力。
祁力拒绝过他好几回喝酒的邀请,洪飞扬也不恼,照样偶尔提着几罐啤酒主动上门。
他往拳击台旁边的地上一坐,拉开一罐啤酒就自顾自地喝起来。
有时候絮絮叨叨地说自己那些烦心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陪着。
祁力慢慢发现,他们其实很像。
洪飞扬和洪杰是父子,但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洪飞扬表面上吊儿郎当,一副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样子,可他心里瞧不上洪杰做的那些事。
他累,但他还是选择自己创业,没有舒舒服服地进洪杰的公司当公子哥。
祁力看着洪飞扬,就好像看见了自己。
他内心不屑于祁红做的事,不屑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不屑那些把别人当棋子的算计。
可血缘在那里,那条扯不断的线就在那里。
他夹在中间,一边想阻止,一边又说服自己视而不见。
来来回回地撕扯,像一只被门缝夹住的鸟,翅膀拼命在扇,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两个人都厌恶着上一辈的手段,却都被那层血缘困在原地。
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也不挑明,但谁也骗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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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力教洪飞扬怎么出拳,怎么移动脚步,怎么在挨打的时候护住身上的要害。
洪飞扬学得不算快,打斗上确实没什么天分。
可他认真——
认真到祁力都觉得有点意外。
每次被打倒在地,洪飞扬都会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龇牙咧嘴地喊:“兄弟你也太狠了吧!”
也不等人回答,自己就接着说:“再来再来。”
祁力有一回实在好奇,问他练这个干什么,半开玩笑地说想打谁?他帮他就是了。
洪飞扬听了,嗤笑一声。
“我可不是废物,处处要人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哪像我爹认的那个干儿子……我爹从小就不爱我,我知道。更别说什么父子之情了,要是真触到他的利益,他怕是连我都会做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我总要练点防身的东西,好给自己留条退路。”
祁力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想了很多。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
如果洪飞扬不是洪杰的儿子,如果他不是组织派去接近洪飞扬的那颗棋子,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真的能成为朋友。
那种可以坐下来喝一杯、什么话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朋友。
他说不清那些日子里的来往,自己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敷衍。
或许洪飞扬也只是想找个靠山,那些殷勤和热络的背后,未必就没有别的算计。
但有一件事,祁力是确定的——
他有把洪飞扬当过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