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莫急,人已经找到了。
昨夜萧景川萧太医便亲自赶去救治,整夜守在伤者身侧,至今未曾出宫。
奴才今日前来,便是奉了宫中旨意,专程带您入宫探视。”
苏枝意满眼都是泪水,浑身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春桃连忙上前牢牢扶住她的手臂:
“姑娘撑住,王管家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赶紧随公公入宫。”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登上宫外等候的宫车。
随着马车启动,一路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马车行驶途中,小福子再度开口:
“苏姑娘,你可知晓?此次随王德一同遇险,至今昏迷不醒的,还有一人。”
“是谁?”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近身内侍叶公公。”
“叶忠贤?”苏枝意满脸难以置信。
“正是。”
小福子点头。
“昨日千钧一发之际,是叶公公不顾自身安危,飞身冲上前将失控马车上的王德拉了下来。
也正因他拼死相护,以身挡险,二人一块摔了下去。
所幸山道中途有老树横枝卡住,他们堪堪悬在崖边,捡回一条性命。
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二人年岁偏大,经此重创,皆是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车厢微微晃动,苏枝意僵坐原地,一时失神。
叶忠贤。
他竟然会舍命相救她家区区一个管家?
……
苏枝意进了宫,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皇后殿前,跪地叩首行礼。
皇后只淡淡开口:“苏姑娘不必多礼,你家管家正在偏殿厢房休养,去看看他吧。”
“臣女谢娘娘宽宏大量。”
苏枝意郑重谢恩,起身之后,随一旁引路宫人快步走向偏厅。
廊下,萧景川正立在檐下整理药箱。
苏枝意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压着颤声问:“师兄,王管家怎么样了?”
萧景川长叹一声。
“枝意,你要有心里准备。
王管家年岁偏大,此番坠崖重创凶险万分。
我连夜施针护住他的心脉,暂时稳住性命,无性命之忧。
不过……他多处骨折,需长久静养。”
苏枝意点头推门入内。
床榻之上,王德昏睡不醒,满身缠绕着层层白绷带。
双腿也折了,被木板死死固定束缚着。
他本身腰就不好,这一次摔下来,偏偏又伤了腰。
也不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苏枝意自己就是大夫,自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轻则休养三五个月,重则若是腰伤摔得不巧,可能这一生都无法起来了。
她紧紧蹙着眉头,心里更是疼得难受。
满心自责。
王管家出事,全然是因她而起。
母亲忌日本在下周,取祈福信物本不必急于一时。
是她昨日随口吩咐,让王管家抽空前往白马寺代为取回。
若不是她一时心急,王德便不会驾车上山道。
马儿也不会发疯,更不会落得这般重伤的下场。
萧景川跟入屋内,轻声劝慰:
“别太过自责。人各有命,他能从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寻常人这般重创,早已撑不到救治。”
苏枝意吸了吸鼻子,“师兄,我方才听福公公说,昨日是叶忠贤舍命救了王管家?”
萧景川缓缓点头:“是。他扑身阻拦,替王德挡下大半冲击。
如今人在隔壁厢房,伤势并不比王管家的轻。”
苏枝意心头纷乱翻涌。
她对叶忠贤向来毫无好感。
此人是叶青柔的亲生父亲,数次针对她,为难她。
更关键的是,此前她在小巷被害一案,线索隐隐都指向叶忠贤。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有可能,他就是叶青柔背后的帮凶。
眼下案子即将查到关键节点,他身边小太监已然暴露。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拼死救了王管家。
天下怎会有这般巧合?
春桃不清楚这些原委,轻声低语:
“姑娘,这叶公公真的是心善之人,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救王管家。与他那个女儿真是截然不同。”
苏枝意僵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
叶忠贤才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能在深宫沉浮数十年,爬到御前大太监的位置。
城府,手段,心机,无一不深。
双手怕是早已沾染无数污浊。
他包庇叶青柔,销毁罪证,桩桩件件皆是确凿。
可眼前的救命之恩,也是真的。
这一场救人太巧了。
这般想着,苏枝意摇了摇头。
理智反复提醒她不能心软。
可脚步挪到隔壁厢房门口,看清屋内景象时,她的心还是悄然松动。
叶忠贤躺卧在床,比王管家伤得更重。
头颅,身躯都被绷带包裹。
层层缠绕的白布之上,隐隐渗出道道暗红血丝。
整个人苍老孱弱,毫无往日半分深沉威势。
只剩一副垂暮重伤的模样。
萧景川在旁低声道:
“他不止多处粉碎性骨折,更重创肺腑,伤及根本。
我已施针止血稳住伤势,后续能否痊愈,全看他自身造化。”
“这般严重?”苏枝意心头一震。
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苍老面容,心绪乱了。
她恨他包庇叶青柔作恶帮凶,可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老人,又忍不住生出恻隐。
所有的事归根结底皆是一个父亲为了护着自己的孩子。
她想起身陷诏狱的苏敬之。
未出事前,也是这般拼尽所有,为她铺好所有后路,替她挡尽风雨。
为人父母,纵使子女有错,也甘愿一身背负所有罪孽,倾尽一切包庇兜底。
这一刻,苏枝意动摇了,进退两难。
叶忠贤身边的贴身小太监上前:
“苏姑娘,我家公公昏迷之前,特意嘱咐奴才将一物转交姑娘。”
苏枝意垂眸望去,小太监掌心托着的,是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她再熟悉不过。
是她母亲生前常年贴身佩戴的旧物。
苏家出事之后,便随诸多旧物一同遗失,下落不明。
她接过玉佩,掌心控制不住的轻轻发抖。
“这东西,你家公公从何处寻来?”
“回姑娘,这些日子,叶公公一直默默替苏家四处寻访遗失旧物。
好不容易才寻回这块玉佩,知晓这是姑娘心中的念想。
只是玉佩刚寻回,还没来得及亲手交还姑娘,公公便遇上了今日的祸事。”
苏枝意心口狠狠一震,望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