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豆子一样小,只能照亮脚下三寸地。
密道又湿又冷,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挂着寒气,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声音在幽深的地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着瘆人。
我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冰凉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赵嬷嬷在我身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见她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反倒是阿黄,比我们俩都有用。
它不叫了,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低的呜鸣,像是在导航。
它的鼻子始终紧贴着右侧的岩壁,好像那里有什么味道在勾着它。
我凑过去,学着它的样子,侧耳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有风。
一股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穿堂风,正从石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我精神一振,用手指顺着风来的方向一点点敲击、摸索。
大部分石块都严丝合缝,直到我的指尖触碰到一块微微有些松动的石砖。
就是这里!
我从发髻上拔下那根用来固定的簪子,小心地插进石缝,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石砖应声而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我伸手摸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布料被反复擦拭,摸着光滑油润,显然被主人珍藏了许久。
我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里面是一本已经泛黄的日记。
封皮是上好的苏绣,针脚细密,绣着四个娟秀的小字:苏氏谨记。
这笔迹……我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猛地一热。
这是母亲的笔迹!和我从小临摹的字帖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册子。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熟悉的墨香混合着陈年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上面是母亲清秀有力的字迹:“九月初二,莲衣被送出府,托付给旧仆。若她能活,必有重逢之日。唯恐将来有人以她为饵,诱我女入局……”
看到这里,我呼吸一滞。
母亲早就料到,妹妹会成为一个诱饵。
我迫不及待地看向最后一句,那句话墨色极重,仿佛用尽了笔尖所有的力气,几乎要划破纸背。
“切记,别信君离。”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的手指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跳动都停止了。
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句话?
我强忍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
可后几页的字迹却突然变了,墨色深浅不一,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一看就不是一次写完的,倒像是在不同的时间和心境下,断断续续地补充上去。
直到最后一页,那熟悉的、带着决绝力道的笔迹才再次出现。
“……我错看了他。君离夜闯敌营,只为抢回莲衣尸身,却发现她尚存一口气。他以自身为引,换御医秘术续命,又设局让清莲恨他,只为隔开蛊毒双生之链。此子狠绝,亦痴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猛击。
原来,母亲一开始也不信他,直到后来,才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而那个傻子,那个混蛋,他一个字都没解释过!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恨他,看着全天下的人骂他,甚至连这本日记的真相,他都宁可用自己的命去换,也不肯拿出来为自己辩白一句!
我继续往下看,日记的最后一行写着:
“若清莲读至此,请速寻北岭泉眼,破石取匣,毁母蛊。否则,七日内,所有曾沾过‘莲衣药’之人,皆将化为傀儡。”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莲衣药……我为了给妹妹调理身体,做的那些桂花糕、豆沙包……书院里那些孩子,还有赵嬷嬷,都吃过!
我们跟着日记最后的简易地图,穿过密道,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个天然的温泉池,池水翻涌,冒着白色的热气,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粉末。
我凑近一闻,一股熟悉的甜香钻入鼻腔——是我做豆沙包时,为了增加风味撒进去的炒熟的黄豆粉!
这里就是泉眼!
就在我四下寻找所谓的“石匣”时,阿黄突然对着池边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发出了警告性的狂吠,两只前爪疯狂地挠着地面。
我立刻冲过去,用簪子撬开石缝,里面果然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匣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天机阁密纹。
我刚伸手想把它取出来,池水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紧接着,一个毫无感情的、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机械声在石室中回荡:
“虹膜验证失败,启动清除程序。”
话音刚落,石室四周的墙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闪着寒光的青铜刀刃缓缓从石壁中伸出,刀尖对准我们,一点一点地逼近。
完犊子了,这是要给我免费做个全身针灸啊!
赵嬷嬷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脑中猛地闪过夜君离枕头下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小儿食疗方》。
那上面写的不是“王妃畏寒”,而是“姐姐畏寒”。
他不是在观察,他是在共情!
他把自己当成了我!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几乎是出于本能,不再犹豫,举起手狠狠咬破了食指。
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我将滴着血的手指,一把按在金属匣子表面那个小小的凹槽上。
虽然那个号称能让我躺赢的破系统休眠了,但它奖励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点数,早已化进了我的骨血里。
血珠渗入凹槽的刹那,仿佛钥匙插进了锁孔。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匣盖应声弹开。
里面,一枚晶莹剔透、如同琥珀的虫卵静静躺着,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笺。
我颤抖着手展开纸笺,上面是夜君离那熟悉的、瘦金体般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信我一次。”
我盯着那三个字,鼻尖一酸,积攒了满腔的愤怒、恐慌、还有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夜君离,”我哽咽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写的每一句废话,都刻在你坟头当碑文。”
话音落下,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刀刃逼近声戛然而止,然后缓缓地、一寸寸地退回了石壁之中。
整个石室,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掌心那个冰冷的金属匣子,还有它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