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丝犹豫。
书院的杂役们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将浑身是血的夜君离抬进了西侧最僻静的偏院。
雪越下越大,像是要将整个京城都埋进一片苍茫的白。
我和阿黄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没什么两样,可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烧到了天灵盖。
终于,在一处陡峭的断崖边,阿黄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对着一丛被积雪压弯的灌木狂吠不止。
我拨开雪,一枚玄铁腰牌半埋在冻土里,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离”字。
是他的。
我捡起来,入手冰凉刺骨。
翻到背面,一行用匕首尖刻下的字,小得跟蚊子腿似的,差点没看清:若见温泉起雾,切勿入谷。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这混蛋,都到这份上了,不是让我去救他,是让我别去送死!
阿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疯了似的冲向崖下的枯林。
“阿黄!”我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抓着崖壁上垂下的藤蔓就滑了下去。
在一堆嶙峋的乱石之间,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赫然出现在雪地里,旁边还有一小堆烧尽的火堆残灰。
我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拨开灰烬,一张被烧得只剩边角的焦黑纸片露了出来。
借着雪地反上来的微弱天光,我依稀辨认出上面残存的几个字:“……母蛊……寄于水脉……触则……群发……”
指尖瞬间冰凉,仿佛连血液都被冻住。
我猛地抬头,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深不见底的山谷。
北岭温泉谷……温泉……水脉……
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母亲的日记!
那本日记,就在那片号称能治病、实则养着蛊母的温泉水底!
而他,已经一个人,踏进了那个为我准备的死局!
夜君离,你这个疯子!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冷静,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阿黄,带路!生要见人,死……也得见尸!”
马蹄踏碎冰雪,我们循着阿黄的嗅探,终于在天亮前抵达了北岭温泉谷的外围。
眼前雾气氤氲升腾,跟仙境似的,可越是靠近,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就越重。
就是那晚在柴房闻到的味道!
我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阿黄,示意它别乱动。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粉,这是我凭着记忆,自己调出来给我那傻妹妹解馋的,天下独一份。
我捻起一撮,轻轻洒向地面。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白色的粉末一接触到那飘渺的雾气,瞬间就变成了淡红色的颗粒,还被风吹着,齐刷刷地飘向了左侧的山壁。
“有毒。”我低声对跟上来的赵嬷嬷说。
这是我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验毒法子,当初系统还奖励过一本破书叫《百味辨》,没怎么看,倒是自己凭着吃货的直觉摸索出了点门道。
没想到今天,这成了我自己的本事。
我们绕到山谷后方,避开了那片毒雾。
阿黄忽然停下,对着一处不起眼的雪堆疯狂地刨了起来,很快,一块塌陷的地缝露了出来。
我俯身一看,下面黑黢黢的,竟然是一条废弃的军用密道,入口窄得可怜,只能让人爬着进去。
“这是……”赵嬷嬷看着那密道入口,浑身开始发抖,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断裂的玉簪,“这是……这是夫人临终前攥着的,说要留给小莲……可另一半,从来没人找到过。”
我接过那半截玉簪,入手温润。
鬼使神差地,我将它轻轻放进了那雪坑里。
就在这时,远处弥漫的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叮”——像是有人在地下用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玉石。
我呼吸猛地一滞。
妹妹还活着,就在下面!
我正准备二话不说钻进去,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响箭“嗖”地划破长空,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山林里,火把瞬间亮了起来,把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是巡防营!
他们竟然在这儿设了埋伏!
我脑子嗡的一声,立刻明白了:有人不想让我们进这个谷。
千钧一发之际,阿黄猛地一头撞在我肩膀上,巨大的冲力直接把我扑进旁边的雪沟里。
下一秒,一支黑黝黝的弩矢“噗”地一声,死死钉在我刚才站立的树干上,箭头发着诡异的蓝光。
淬了毒!
“他们要灭口!”我咬牙低喝。
就在我脑子飞速运转,琢磨着怎么脱身时,旁边的赵嬷嬷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猛地扯下头巾,从乱糟糟的发髻里抽出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看也不看,狠狠就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随即,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这演技……奥斯卡都欠她一座小金人!
我瞬间就懂了。
我一把抱起“中毒昏迷”的赵嬷嬷,冲着那些围上来的巡防营兵士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救人!清莲书院的山长在这里,送来一个中了奇毒的妇人!耽误了救治,你们担待得起吗?”
为首的校尉显然被“清莲书院山长”这几个字砸懵了,迟疑地走上前来。
就是现在!
我趁他靠近,猛地将手里剩下的桂花粉朝他脸上一扬!
那校尉被呛得涕泪横流,眼前一阵迷糊。
我抓紧这宝贵的一瞬间,抱着赵嬷嬷,带着阿黄,连滚带爬地滚进了那狭窄的密道入口。
“快!堵上!”我低吼一声。
阿黄心领神会,用头和爪子拼命将旁边一块大石头推进了洞口。
轰隆一声,光线彻底消失。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我却只是喘着粗气,在彻底的黑暗里拍了拍阿黄的脑袋,低声说:“看见没,狗都知道装疯卖傻能保命,人反倒总想着硬闯。”
黑暗中,阿黄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用它湿热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心。
我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眼前这条幽深湿冷的密道。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黑乎乎的火槽,里面残留的炭灰显示,就在不久之前,有人从这里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