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座无碑的土丘前跪了多久,直到膝盖传来刺骨的麻意,掌心那枚冰冷的铜铃,仿佛要将我全身的血液都冻结。
夜风凄厉,吹过荒坟,像极了二十年前南陵地宫里,我苏氏满门临死前的哀嚎。
我被夜君离半扶半抱地弄回马车,一路无言。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咯吱的声响,车厢内,我点燃了一炉安神香,烟气袅袅,却安抚不了我心中滔天的巨浪。
我将那半块能映出父亲身影的玉佩、刻着灭门之日的铜铃,以及那份标注着龙脉暗枢的星图,并排置于小案之上。
三件死物,无声地诉说着一场被掩埋了二十年的惊天血案。
就在我指尖抚过铜铃上“南陵”二字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接触到核心历史真相,精神受到剧烈冲击但未主动进行高危追查行为,符合“躺平”原则。
触发特殊奖励——“听风耳”。】
【听风耳:可捕捉半个时辰内,方圆十丈范围内,由强烈情绪引发的残留之声。
今日可用次数:1。】
我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原来如此,这咸鱼系统并非真的要我混吃等死,而是越接近风暴的中心,越是保持着“与我无关”的冷眼旁观姿态,它反而会主动递上最锋利的刀。
我没有丝毫犹豫,缓缓闭上双眼,运转心神。
马车外的风雨声、马蹄声、阿黄偶尔低沉的呜咽,都在一瞬间褪去。
我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撕开了一道时空的裂口,斑驳、断续的杂音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那是……刀剑碰撞的锐响,血肉被撕裂的闷声,还有烈火焚烧木梁的噼啪声。
紧接着,一个沙哑而惊恐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喘息:“……不能留活口!一个都不能留!苏老将军……他临死前喊了什么?”
另一个更为阴沉的声音,仿佛毒蛇吐信,贴着我的耳膜响起:“他说……玉佩传女……不可……信君……”
“君”字的尾音戛然而止,被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彻底割断。
我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指尖触及小案,一片冰凉。
那是二十年前,南陵地宫里,两个刽子手的对话!
不可信君……
我那战功赫赫,忠君爱国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遗言,竟是这四个字!
马车恰在此时停稳,秦王府的灯火已在眼前。
我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外面色凝重、浑身湿透的夜君离道:“送我回书院。”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泛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调转马头,亲自为我引路。
次日,清莲书院以“讲经”为由,在城南最大的广场设下讲坛。
我亲自登台,开讲《礼崩乐坏论》。
台下人山人海,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士子百姓,甚至还有几位乔装打扮的朝中言官。
我从上古先贤讲到王朝更迭,讲至一半,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冽如冰:“古有佞臣,假托鬼神之说,行祸乱朝纲之事。今亦有奸邪,妄称佛使降世,以所谓‘神药’窃国害民!”
话音未落,我命人抬上一口巨大的铁锅,当众生火。
“今日,我便让诸位亲眼看看,这‘续命膏’的真面目!”
我将一份用普通药材模拟的配方公之于众,现场熬制。
膏成之时,一股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
我朗声宣布,愿寻三位勇士,一试此“药”。
人群骚动,片刻后,三个面黄肌瘦的男人被推了出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第一个男人喝下半碗,不出三息,便猛地弯腰,当场呕出一口黑血!
第二个男人则浑身抽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全场哗然!
唯有第三个男人,一个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馊味的老乞丐,喝下后却毫无反应,甚至还咂了咂嘴。
我走上前,高声问他:“老丈,你可是曾经服用过真正的‘续命膏’?”
老乞丐浑浊的
我转身面向炸开了锅的人群,声音盖过所有议论:“诸位都看见了!为何同一种毒药,有人呕血,有人昏厥,唯有这位老丈安然无恙?因为这所谓的‘神药’,根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从万千百姓中,筛选出能够承受这剧毒的‘适格之体’,再将他们炼成无知无觉、任人宰割的‘佛使’傀儡!”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沸腾,恐惧与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
那几位言官脸色煞白,奋笔疾书。
乱局之中,一骑玄色身影如利剑般破开人潮,直抵高台之下。
夜君离勒马而立,玄色王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东厂已尽起缇骑,调两千番子往南陵方向集结,打的是‘修缮皇陵’的旗号。”
我伸手抚摸着不知何时凑到我脚边、正警惕地对着夜君离低吼的阿黄,声音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他们去。我今晚,就要去会会那个躲在地底下,装了二十年神仙的人。”
“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他猛地攥紧了缰绳,手背青筋暴起,“苏清莲,你不能去!”
我终于将目光从阿黄身上移开,迎上他满是血丝的双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着寒冰的弧度。
“夜君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初和离,我为何不肯回头,问一句‘下令之人究竟是谁’吗?”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聚起了乌云,零星的雨点砸落下来,打湿了我的鬓角,也冰凉了他的眼眸。
“因为答案,早就写在那块玉佩里,刻在那枚铜铃上,也回响在每一个被当成祭品的亡魂耳中。”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现在,轮到他们,亲口回答我了。”
他僵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我走下高台,汇入散去的人流,却再也说不出一个阻拦的字。
那场戛然而止的雨,终是再度倾盆而下,转瞬之间,便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水汽之中。
夜色提前降临,街巷间的喧嚣被雨声冲刷殆尽,只余下无尽的死寂。
真正的风暴,将在今夜的南陵,被我亲手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