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暴雨如注。
我披着一身厚重的蓑衣,立于城南最偏僻的一处角楼之上,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汇成一道道水线,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望向南陵的方向,那里本该是沉寂了数十年的皇家禁地,一片荒芜。
可此刻,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之中,竟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隐现,像是从地底深处燃起的一簇簇幽绿鬼火,在雨幕中诡异地跳动。
我脚边,阿黄一身湿透的毛发根根倒竖,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它的鼻翼在空气中急速翕动闻到了顺着风雨飘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止是血,还有铁器灼烧皮肉后留下的焦糊,混杂着只有东厂私刑房才会大量使用的特制香灰的气息。
他们不是在修缮皇陵,他们是在赶工。
赶在天亮之前,赶在舆论彻底失控之前,将这地底下最后的证据,和所有可能开口的活人,一并埋葬。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湿滑的城楼。
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我从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南陵”二字的铜铃。
我用指腹拂去上面的雨水,轻轻一摇。
没有声音,但那根系在铃舌上的苍白发丝,竟在我的掌心微微颤动起来,仿佛遥远地感应到了什么,充满了死寂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色的光屏无声地在我眼前弹出。
【检测到宿主正主动靠近高危区域边缘,身处险境却无半分退意,符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顶级摆烂心态。
触发特殊奖励——“避煞步”。】
【避煞步:步法展开时,可主动规避三丈范围内所有非活体触发的机关与陷阱。】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这咸鱼系统,也不是真的想让我死在半路。
它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最彻底的躺平,就是直面死亡,并对它报以轻蔑。
我没有走通往南陵的官道,东厂的番子想必早已将那里封锁得如铁桶一般。
我带着阿黄,绕行至荒凉的北坡。
暴雨冲刷下,山路泥泞难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处几乎被山体滑坡的泥石流完全掩埋的沟渠前。
这里曾是先帝采石筑陵时留下的废弃水道,如今早已被盘根错节的野藤覆盖。
我按照星图标注的位置,用那半块玉佩的锋利边缘,刮开厚厚的青苔与湿泥,一道与玉佩缺口完全吻合的刻痕赫然出现——龙脉第七枢,生门所在。
阿黄比我更先嗅到了里面的气息,它没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率先从狭窄的入口钻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
水道内比我想象的更加低矮湿滑,头顶不时有腥臭粘稠的液体滴落,砸在蓑衣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混杂着碎骨与焦木的残渣,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条通往地狱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竟是一座宏伟的地下石殿,足有半个宫殿大小。
四壁之上,嵌着一盏盏用人的头骨制成的灯台,幽蓝色的火焰在眼眶中静静燃烧,将整座石殿映照得如同鬼域。
石殿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棺盖半开,借着鬼火的光,我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双手紧紧抱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玉圭。
我正要靠近,耳中却在瞬间涌入一阵尖锐的鸣响,是“听风耳”被动触发了!
一段断续、沙哑,仿佛从古老岩石缝隙中挤出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
【……癸未年七月初七,血祭三百二十七,龙脉启,佛临世……】
声音戛然而止,却如一道惊雷在我心中炸响。
三百二十七人……我苏氏满门,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二十七口!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谋逆案的株连,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我苏氏满门的忠魂热血为引,开启所谓“龙脉”的邪典仪式!
我缓缓退后,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与杀气,正准备先行离开,却忽然察觉到不对——阿黄没有跟上来。
它正蹲在石殿一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只前爪正执着地刨着一块看起来有些松动的地砖。
我走过去,借着微光,发现那块地砖的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我用匕首尖端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地砖翻开,下面并非泥土,而是一枚静静躺在那里的铜牌,上面用阳文刻着三个篆字:天机卫,其下还有一行小字:丙字柒号。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沉入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天机卫……那是夜君离手中最神秘、最精锐的情报力量,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死士。
这枚“丙”字开头的令牌,代表着其主人至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潜伏在东厂内部。
而此刻,这枚本该属于一个早已失联、被认定为牺牲的密探的令牌,却出现在了二十年前血祭现场的地砖之下。
他的人,曾来过这里。甚至可能……亲眼目睹了那晚的一切。
我死死攥紧那枚冰冷的铜牌,指节因用力而寸寸发白。
原来他早就知道?
还是说……他也曾是这场弥天大骗局的,一个沉默的共谋者?
就在我心神剧震之际,石殿的另一端,那条连接着未知深处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铁链在石地上拖拽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声。
我瞬间回神,一把吹灭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拉着阿黄闪身躲到一根巨大的石柱之后,心跳如擂鼓。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