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链刮擦地面的“哗啦”声响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仿佛索命的鬼魅在寸寸逼近。
我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阿黄都被我死死按在身下,不让它发出半点声息。
火光摇曳,从甬道深处映出两道拉得极长的人影。
当先一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我再熟悉不过的暗红色东厂督主官袍,脸上覆盖着一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
他手中提着一条儿臂粗的铁链,链条末端还沾着新鲜的,正往下滴落的血。
而在他身后,被那锁链的另一端推搡着踉跄而出的,竟是夜君离!
他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脸色苍白如纸。
可即便如此狼狈,他依旧身形挺拔,被押解着推至大殿中央,脸上却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愤怒与挣扎,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他不是被俘至此,而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局。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被东厂的人抓住了?
以他的身手和权势,这京城之内,谁能动他?
然而,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他那双深邃的眼。
铁面人阴冷的笑声在殿中响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秦王殿下,你不该查的。二十年前苏家的案子,背后牵涉的是三代帝王的布局,是这大夏龙脉的根基,岂是你能随意翻动的?”
夜君离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理会肩上那深入骨髓的剧痛。
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精准地穿过那摇曳的鬼火,越过冰冷的青铜棺椁,直直地落在我藏身的石柱之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她来了。”
我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避煞步”可以规避机关陷阱,却无法抹去我的存在!
他是在诈我,还是他真的……察觉到了我?
“哦?”铁面人顺着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嗤笑道,“秦王殿下果然情深,死到临头,还妄想着你的前王妃来救你?别做梦了,她现在或许正躲在那个角落,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你这个麻烦。”
他话音未落,便挥手示意手下:“开棺!让秦王殿下看看,他费尽心机想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几个番子立刻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青铜棺盖。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里——我以为会看到一具被当成祭品的干尸,可下一秒,我瞳孔骤缩。
棺中,空无一物!
不,并非空无一物。
在那棺底,只静静躺着一面磨得光滑的黄铜古镜,镜面朝上,清晰地映出了殿顶那繁复诡异的星图壁画。
这是什么意思?尸体呢?
夜君离看着空空如也的棺椁,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的嘲弄:“你以为她来这里,是想看一具尸体,是想找什么所谓的真相?不,她是在看她自己。”
他话音刚落,那棺中的铜镜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妖异的红光!
光芒冲天而起,竟将整个石殿穹顶的星图完完整整地投射到了半空之中,无数光点与线条交织,瞬间与我脑海中那本《金佛录》上标记的龙脉阵图完全重合!
我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埋葬尸骨的墓穴,这是一个阵眼!
整座南陵,就是一座以大夏龙脉为基石,以三百二十七条苏家人的性命为祭品,布下的惊天祭阵!
而今晚,正是史书上记载的“癸未轮回”,大阵重启之日!
【警告!
警告!
检测到宿主即将卷入国家级因果劫难,此劫难超出系统可控范围。
若继续停留,将扣除全部咸鱼点数,并触发永久性封禁惩罚!】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疯狂震动,像是在对我发出最后的通牒。
我死死咬住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没有半分退意。
封禁就封禁吧!
真相就在眼前,我苏清莲今日,就是要看看这天,到底能黑到什么地步!
铁面人似乎对夜君离的反应很满意,他踱步到夜君离面前,居高临下道:“现在,你该明白了。只要你交出天机阁二十年来所有的密档,再亲笔写下供状,承认苏家谋逆证据确凿,本督主可以保你全身而退,如何?”
夜君离缓缓抬起头,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我藏身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夜君离,一生算尽天下人心,唯有一件事算错了——我以为护住她的身后名,就能护住她的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狠狠撕开了胸前的衣襟!
“刺啦”一声,布帛碎裂。
他苍白但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赫然横亘着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贯穿伤疤。
而最让我心神俱裂的是,在那伤疤之上,竟用不知名的颜料,纹着半幅残缺的地图!
那地图的轮廓,与我手中那半块苏家玉佩的缺口,严丝合缝!
“二十年前,我奉先帝密令监视苏帅府,却在那场灭门大火之夜,违令闯入火场救人。我从火里……背出了她。”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可我晚了一步,她在我背上,已经断了气。我抱着她冰冷的尸身在废墟里跪了一整夜,对着漫天星辰发誓,若有来生,若她能重来一回,我夜君离,宁负天下,也绝不再负她。”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望着我藏身的黑暗角落,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清莲,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是来阻止你复仇的……”
“我是来陪你,走完这最后一程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满口的血腥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剧痛,才让我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在演我。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所以故意被东厂抓住,故意被押到这里,就是为了将我引出,当着我的面,剖开他那颗真心。
可越是这样掏心掏肺的真心,就越像一场精心设计、天衣无缝的弥天大谎。
他不是在剖白,他是在逼我。
他将自己置于死地,将那颗血淋淋的心捧到我面前,就是要逼我现身,逼我感动,逼我在这场他亲手导演的戏里,做出他想要的回应。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一个腹黑的秦王夜君离。
他将心捧到我脚边,但我眼中所见,却是有史以来最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