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南锦绣布庄的门前停稳,我甚至不必等赵嬷嬷来扶,便自顾自地踩着脚凳下来。
那布庄的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姓钱,满脸堆着生意人的精明和圆滑,一见我的车驾,竟是小跑着迎出三步远,躬身行礼时,下巴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
“哎哟,苏山长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他嘴上喊着“苏山长”,可那热络又带点谄媚的眼神,分明是在对着昔日的“秦王妃”献殷勤。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由着他引我入内。
“钱掌柜客气了。”我缓步走着,目光在店内琳琅满目的绸缎上扫过,“我来挑几匹布,书院里收留了些孤儿,眼看天要冷了,想给他们做几身新衣。”
钱掌柜一听,笑得更真切了三分:“山长真是菩萨心肠!您放心,给孩子们的布,我给您算最实在的价钱!您看这批细棉,新到的,柔软又透气。”
我伸手指了指另一边:“不必了,就那几匹月白色的素缎吧。孩子们的衣服,素净些好。”
钱掌柜”
他一边吩咐伙计取布,一边又献宝似的说:“山长,我们店里新请了两位苏州来的绣娘,针法极好,不如请她们当场给您试几针瞧瞧?”
我顺势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伙计奉上的香茶,慢悠悠地应了声:“好啊。”
两位年轻绣娘很快被请了出来,在不远处的绣架前坐定,穿针引线。
整个布庄大堂里,除了她们指尖丝线穿过布帛的微弱“簌簌”声,一时间竟安静得可怕。
太静了。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仿佛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眼角的余光瞥向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它在窗外微风的吹拂下,竟纹丝不动。
这风,只吹得动我鬓边的碎发,却吹不动那铜铃。
趴在我脚边的阿黄,看似懒洋洋地打着盹,眼皮都合上了,可它尾巴的末梢,却在有规律地、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我知道,这是它锁定目标后,压抑攻击欲望的表现。
它已经闻到了藏在夹墙里,那些刻意屏住的呼吸声。
我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吹着茶碗里的浮沫,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等那两位绣娘展示完一套“平金绣”,收针退下后,我才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问向身边的赵嬷嬷:“嬷嬷,你说,如今这京城里,若有人打着我清莲书院的名义,在外头筹款敛财,却中饱私囊,该当何罪?”
赵嬷嬷跟随我多时,早已心领神会。
她脸色一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刀:“回山长,按照京城商会新立的规矩,此事一经查实,便是欺世盗名,扰乱市井。轻则抄没家产、封禁商铺,永世不得再入商途;重则……便要送交官府,以诈骗罪论处了。”
她的话音刚落。
“咚咚锵!咚咚锵——!”
门外,骤然爆起一阵刺耳的锣鼓声!
紧接着,一队戴着青面獠牙恶鬼面具的伶人,如同一群真的恶鬼,不由分说地闯进了布庄院内。
他们也不搭戏台,就地便唱了起来,那调子荒腔走板,正是民间流传最广的《窦娥冤》。
只是那词句,却被改得面目全非!
“可叹那清莲书院假慈悲,巧立名目把民欺!可怜我东厂忠骨无人理,反被那奸王佞妃扣污名……”
尖利的唱腔,配上那阴森森的鬼面具,瞬间就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注意。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很快就将布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事先安插好的人在高声惊呼:“天哪!这不是在说清莲书院和秦王吗?”
“什么?那账本是假的?是他们栽赃嫁祸?”
“我就说嘛,一个女人家,哪来那么大本事……”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钱掌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民意吞噬的祸源。
我却笑了。
在所有人的惊愕中,我缓缓站起身,对着那群假戏子,轻轻拍了拍手。
“唱得好!”我的声音清亮,压过了嘈杂的人声,“赏银十两!”
赵嬷嬷一愣,但还是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封,上前递给了那为首的伶人。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那群戴着面具的戏子。
我环视一圈骚动的人群,再次朗声开口:“既然诸位如此怜悯冤情,关心真相,倒省了我一番功夫。不如明日午时,都来我清莲书院,我已请了刑名司的退隐老师爷,现场为大家一笔一笔拆解东厂的烂账,辨明真伪。诸位每听一场,只需自愿捐一文钱,所有钱款,当场封箱,全数用于救济城外灾民。”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从质疑转向了沸腾!
“真的?去听解案还能做善事?”
“苏山长敞亮!是真是假,咱们明天亲耳去听听就知道了!”
“对!去听听!”
那几个假戏子面面相觑,脸上的鬼面具也遮不住他们的慌乱。
他们拿着那封滚烫的赏银,再不敢多唱一句,在人群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收场跑了。
我转身,在伙计和掌柜惊魂未定的目光中,淡淡吩咐道:“布,包起来吧。”
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向上瞥去,正好看见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缝隙里,一抹熟悉的玄色披风一闪而过。
是他的人。
我心中了然。
夜君离必然是早已识破了这场针对我的构陷,但他被舆论和朝堂的势力架着,不能动。
他一旦动用秦王府的力量,哪怕只是驱散这群戏子,都会立刻坐实“镇压民意,心虚行事”的罪名。
而我,不过是用一场义演的预告,就轻而易举地将敌人泼来的脏水,变成了为我积攒声望的舞台。
临上马车前,我对跟出来的赵嬷嬷低声吩咐:“今晚亥时,找几个可靠的人,把这家布庄后院的地窖,用井水灌满。明日一早,就让消息传出去,说锦绣布庄‘突逢地泉’,风水不祥,需闭店三日,驱邪避祸。”
有些根,只有先泡烂了,才能被连根拔起。
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晚。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一直安静的阿黄突然毫无征兆地狂吠起来,猛地从车窗窜了出去,对着路边一口半塌的枯井疯狂刨着湿泥。
我心头一凛,立刻让车夫停下。
赵嬷嬷提着灯笼跟在我身后,我走到井边,借着灯光,从阿黄刨开的湿泥里,捞出了一块已经烧得半焦的木牌。
我拂去上面的泥土,看清了上面残存的字迹——“天机·丙七”。
赵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山长……这是天机阁的腰牌!他的人……也被灭口了?”
我摩挲着木牌边缘因高温而产生的细密裂痕,心中一片雪亮。
这张纸条是天机阁的探子留给我的最后线索,他查到了布庄的秘密,却没能活着出来。
这已经不是东厂余孽的小打小闹了。
有人不仅想毁了我的名声,更想借此机会,一刀斩断夜君离安插在京城的所有耳目。
这是一场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连环杀局,其背后,是某个朝中的庞然大物,准备趁着东厂倒台的权力真空,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当晚,书院里一片静谧。
我破天荒地没有看书,也没有品茶,只是在房中焚了一炉安神香,静静枯坐。
那久未出声的系统,竟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高风险连锁事件触发,“风暴预判”任务正式激活。】
【任务要求:宿主需在七日之内,以最小的代价,阻止一次极有可能导致皇权更迭的宫廷政变。】
【任务奖励:顶级情报网“天听”三年使用权。】
我听着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嗤笑,起身,吹熄了案上的蜡烛。
他们以为我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以随意构陷,随意摆布。
殊不知,我才是那个最不耐烦执棋,却能让整盘棋都为我而动的人。
窗外,一声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极了远方战场上,命运擂响的战鼓。
一场大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