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下阁楼,身上还带着凌晨的寒意,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后厨。
天光微亮,书院的厨房里却早已人声鼎沸,灶火烧得噼啪作响。
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通宵馄饨宴”,让伙计们养成了五更天前就点火烧水的习惯。
热腾腾的白气混着面粉的香气,让这风雨飘摇的京城,有了一隅安稳的人间烟火。
我挽起袖子,没让任何人插手,亲自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倒入锅中。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暖烘烘的,却不知为何,扑得眼眶微微发酸。
赵嬷嬷悄无声息地立在厨房门口,身影被门框割成一道忧心忡忡的剪影,她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山长,他……还在外面跪着。”我没回头,视线落在锅里翻滚的水花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知道。让他跪着吧,雨水泡久了,骨头才好醒酒。”话是淬了冰的,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
水开,下面,等面条在滚水中舒展开,用长筷捞起,沥干,行云流水。
很快,三碗清清爽爽的素汤面便摆在了案板上。
一碗给了彻夜未眠、刚刚送来宫中密信的商队信使,那年轻人捧着碗,手都在抖,眼圈通红。
一碗给了换岗下来、守了一夜大门的书院护院,那壮汉嘿嘿一笑,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
最后一碗,我特意挑了个最朴拙的粗瓷海碗,面卧得整整齐齐,撒上一撮碧绿的青葱,最中间,还卧着一颗火候恰到好处的溏心蛋。
我拍了拍身边的阿黄,它心领神会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碗沿下的布垫。
它一路小跑,穿过庭院,将那碗面稳稳地放在夜君离身侧半臂远的石阶上。
它没有立刻回来,而是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再跑回来时,那对总是精神抖擞的耳朵竟有些耷拉下来,仿佛也被那股彻骨的寒意浸透了。
那人没动,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他只是缓缓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碗面上。
袅袅升起的蒸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黑发间缭绕、散开,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短暂而温暖的梦。
辰时初刻,宫中传来消息,禁军已悉数收兵回营,太庙之乱,平息了。
市井间的传闻说得神乎其神,道是逆党高举“妖书”欲行不轨,却天降雷霆,一道闪电恰好劈在太庙的屋脊神兽上,惊雷炸响,竟将那妖书震得粉碎。
兵谏者以为天谴,登时溃散,为首的太子更是当场吓得晕厥过去。
皇帝龙颜大怒,却也心有余悸,下旨闭宫斋戒三日,以谢天恩。
而真正的情报,则由漕帮的密线送达。
那所谓的“妖书”,确为东厂残党与几位藩王联手伪造,却不想,早被天机阁一名潜伏极深的残存密探提前截获,用性命换来机会,将其藏于城隍庙的神像腹中。
而昨夜那声惊雷,不过是夜君离暗中安排的另一批死士,在太庙屋顶引爆了早就埋好的火药罢了。
一场足以颠覆江山的弥天大谎,就这么被一个死人的后手和另一场骗局,消弭于无形。
赵嬷嬷看完纸条,声音压得极低:“山长,此事……要不要揭开?”我正搅着锅里给伙计们下的面条,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揭了,他们便会说这是你我设下的圈套,欲加之罪;不揭,等风声过去,真相自会如水底的石头般,慢慢浮上来。”民心一旦成势,便如春日暖阳下的积雪,消融是必然,无需外力去推,只需静静等待。
就在这时,阿黄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猛地冲向院角一棵老槐树下,用爪子飞快地刨着湿泥。
片刻后,它叼着半块被烧得焦黑的布片回来,邀功似的放在我脚边。
布片上,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天机·丙七”四个字若隐若现,旁边还有一个早已干涸的血指印。
我拾起它,看也未看,随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灶膛。
火舌一卷,那最后的隐秘便化作了飞灰。
几乎是同时,脑海中系统音悄然响起:【“隐线归位”剧情节点完成——宿主间接促成关键证据无痕销毁,避免了新的朝堂党争,符合“天下自衡”原则。
咸鱼点数+800。】这盘棋,我自始至终没有落下任何一子,可棋局的走向,却分毫未出我所料。
午时,书院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来的却不是往日里那些告状申冤的百姓,而是一群群穿着禁军服饰的小卒。
他们三三两两,脸上带着些许局促和真诚的憨笑,有的抱着一捆刚劈好的干柴,有的拎着两条咸香的腊肉,非要往门房里塞,嘴里念叨着:“还昨夜那碗馄饨的情。”更有个年轻的兵士,悄悄把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元塞进门缝,还附了张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俺娘说,您是活菩萨。”赵嬷嬷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哭笑不得地与我抱怨:“山长,您瞧瞧,您这到底是开善堂,还是在治国啊?”我没答话,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越过那些热闹的身影,投向远处那道依旧如磐石般跪立的身影。
他已跪了整整一夜一天,身形挺拔如初,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孤绝。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取一件厚实的斗篷,再拿一双干净的干靴子,放到门外石阶上。”赵嬷嬷一怔,试探着问:“您……这是心软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诮:“我不是给他。我是怕他死在我门口,脏了我的地界,晦气。”可话说完,垂在袖中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摩挲着。
那里,隔着一层布料,正是我昨夜从窗台收回来的那枚秦王府旧时玉佩。
有些事,嘴可以比石头还硬,身体的记忆却诚实得可怕。
阿黄不知何时又蹭到了我的脚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仿佛也在等一个天亮之后,迟迟未到的答案。
夜幕降临时,那件斗篷和那双靴子,连同石阶上的那碗面,都消失了。
那个跪了一天一夜的男人,也不见了。
他就像一道被雨水冲刷掉的墨迹,悄无声息地从我的门前蒸发,也一并从沸反盈天的京城里,彻底消失了踪影。
接连数日,朝堂之上风波不断,民间坊肆却再无人提起“秦王”二字,仿佛那个曾权倾朝野的战神,从未存在过。
他从一场滔天大祸的中心,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谜。
而我,也乐得清静,每日只在书院里听听曲,品品茶,过着我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直到半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