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的这日,我正在城南的旧衣市里闲逛,听街边的胡饼摊主吹嘘他家新出炉的葱油饼有多香。
这便是我如今的生活,无事一身轻,不是在吃,就是在去吃的路上,咸鱼点数涨得飞快,连带着我的心境也愈发平和。
就在我准备掏钱买两个尝尝时,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
“我说了,这料子是真丝混了金线的,就算旧了,起码也值三两银子!”一个婆子捏着一件玄色的披风,唾沫横飞。
另一个买家“呸”了一声,满脸不屑:“什么金贵料子,都沾了霉灰了,一股子死人味儿!再说了,你当我不认得?这是从秦王府流出来的王八衣裳,晦气!谁敢穿?”
我正欲抬起的脚步,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身后的赵嬷嬷脸色瞬间煞白,她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山长,这……这不是您那晚让人送出去的那件斗篷吗?”
是了,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那是我亲手从库房里挑的,最厚实、最不起眼的一件,只因料子软,想着跪久了的人,膝盖大约会好受些。
可如今,它却像一块被人丢弃的抹布,被两个市井妇人为了几个铜板而拉扯、羞辱。
想来是夜君离身边伺候的仆从,见主子失势,便偷了东西出来典卖换钱。
树倒猢狲散,世间常理。
我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那不可一世的战神王爷,竟也有沦落到连一件蔽体之衣都保不住的时候。
我收回视线,转身就走,连那心心念念的葱油饼也失了兴趣。
“山长,我们去哪?”赵嬷嬷小步跟上。
“西市。”我言简意赅,步履生风。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西市一间空置已久的铺面门口,直接对管事道:“就这里,立刻命人挂上‘清莲赎当铺’的匾额。”
管事一愣,还想问些什么,却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全新的铺子便在京城最繁华的西市开张了。
门口的公告写得明明白白:“凡交回旧物者,不论贵贱,一律兑银一钱,并附赠清莲书院粥票一张。”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以为我这位新晋的民间活菩萨又在变着法子做善事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嫌脏。
我不想在京城的任何一个角落,再看到、听到任何与那个男人有关的、破败潦倒的物事。
眼不见,心不烦。
阿黄的嗅觉果然是天下第一。
开铺三日,它便像个尽职的巡逻官,每日往返于书院和赎当铺之间,从各路贪图小利的摊主、仆妇手里,叼回了七件带着“秦王府”独有暗记的旧物。
一条磨损了边缘的犀角腰带,一枚崩了口的白玉扣,甚至……还有一只断了琴弦的紫檀木琵琶。
那是我刚入王府时,夜君离见我无聊,随手赏下的。
我曾用它弹过一曲《凤求凰》,换来的却是他冷漠的背影。
我面无表情地让赵嬷嬷将这些东西悉数锁进地窖最深处的箱子里,再不见天日。
第五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我正倚在窗边发呆,阿黄突然像一阵风似的狂吠着冲进院子,嘴里死死叼着半张被泥水浸透的破纸。
它将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我俯身拾起,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当票的存根。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编号却清晰连贯,出自城北一家名为“义济当”的小当铺。
而在交当人姓名那一栏,用潦草的笔迹,赫然写着两个字——夜十七。
我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夜君离曾是天机阁主,权柄滔天,他手下最精锐的密探皆以“夜”字为姓,按天干地支排行,他自己,是为“夜一”。
如今,他竟自号“夜十七”。
这是将自己贬为了最末等的无名之卒,是在亲手将自己过往的一切荣耀与身份,碾碎成泥。
赵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即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他……他疯了不成?堂堂战神,竟要去当铺换那几吊铜板度日?”
我沉默了许久,久到晨光已经洒满整个庭院。
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嬷嬷,去赎当铺传话,把规矩改一改。”
“怎么改?”
“从今日起,凡交回‘有故事的旧物’者,可换取清莲书院夜课旁听券一张。”
当晚,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叮咚响起:【“人心流转”任务激活:宿主需促成十件承载记忆之物回归原主或新生归宿。
任务奖励:百年老字号独家经营秘籍一本。】
我嗤笑一声,觉得这系统真是越来越会投我所好。
我提笔,在那张新贴出去的公告末尾,又添上了一句龙飞凤舞的小字:“特别提醒:本店拒收活人眼泪。”
第七日午后,一个浑身沾满泥泞的男人,走进了清莲赎当铺。
他低着头,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那即便落魄也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形,却在瞬间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只缺了角的青瓷陶罐,罐身上还带着几道陈年的裂纹。
掌柜是书院里挑出来的机灵伙计,他看了一眼陶罐,又看了一眼来人,按照我的吩咐,公式化地问道:“客官,这件旧物,可有何故事?”
男人沉默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曾经有个女人,很喜欢用它,在这里面……偷吃过一碗别人施舍的粥。”
整个当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想不到,这么个破罐子,竟还有这般古怪的“故事”。
那个罐子,是我当年在王府厨房偷吃莲子羹时,专门用来盛放点心的食盒。
掌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依着规矩,将一张制作精美的旁听券递了过去。
男人却没有接。
他只是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穿透了人群,望向二楼的方向。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又问了一句:“敢问……她现在,还爱吃豆沙包吗?”
我站在二楼的暗阁里,透过雕花的窗格,清晰地看见他转身离去时,那微微塌陷下去的一寸肩头。
赵嬷嬷在我身后,轻声叹息:“小姐,他问起您爱吃的点心了……要不要,让厨房做一些,还他点什么?”
我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潮里:“不用。他要还的不是东西,是心债。而我还他的,只能是时间。”
阿黄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安静地趴在我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地板,像是在替我数着他离开的每一个沉重的脚步。
但赢的方式,早已换了人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赎当铺的生意也清淡下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我所期望的、安逸躺平的方向发展。
直到连着下了七日阴雨后的一个黄昏,赵嬷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地向我禀报,说她今日去给书院采买药材时,从一个相熟的药商口中,听到了一个不大好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