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数日,我那句“让他好好看看”成了真。
只是他看到的,似乎和我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而最新的流言,主角不再是我,却又句句不离我。
有人说,每至深夜,便能看见一个高大的披发男子,如孤魂野鬼般徘徊在清莲书院百步之外。
他衣衫不整,形容枯槁,口中颠三倒四,反复低语。
“她说梦若成真先死一人……可我已经死了……为何还是见不到她?”
孩童夜啼,撞见他便吓得缩回娘亲怀里。
过路妇人更是早早关紧了门窗,生怕沾染上半分风气。
唯有街角的乞丐最大胆,以为是哪个失心疯的富家公子,凑上前去想讨两个铜板。
那人却不给钱,只是从怀里摸索半天,塞过去一张被手心汗水浸得发皱的纸团。
乞丐后来与人说,那纸上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劳驾,替我问问她,书院东南角的艾叶晒场……是不是还在?”
赵嬷嬷将这桩奇闻当笑话讲给我听时,我正修剪着窗前的一盆兰花,剪刀的尖端在听见“艾叶晒场”四个字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是我初来书院,为了给学童们驱蚊防疫,亲手在废弃的东南角画下的一片药圃图,除了赵嬷嬷和我,从未示人。
那图纸,我早已付之一炬。
他竟连这个都记得?
心头那根名为烦躁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我面无表情地剪下一片枯叶。
“疯话罢了,”我冷笑一声,将枯叶丢进脚边的竹篓,“嬷嬷若再遇见那乞丐,替我回他一句:东南角昨儿塌了方,埋了些陈年旧梦,让他别费力气去刨了。”
言语如刀,我以为能斩断一切。
当夜,我刚要歇下,院中突然爆发出阿黄撕心裂肺的狂吠!
那声音不似寻常警戒,倒像是见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充满了愤怒与……一丝悲鸣。
黑影一闪,它已如离弦之箭冲出院门。
我心头一紧,披衣起身,却终究没有追出去。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我以为它不会再回来时,阿黄拖着疲惫的步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卧房门口。
它嘴里叼着一块布料,走到我脚边,轻轻放下,然后用头蹭了蹭我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烛火下,那是一块被扯烂的衣袍下摆,玄色为底,金线暗绣的云纹在泥浆与血渍的糊弄下依旧透着隐晦的华贵。
是夜君离常穿的那件外袍。
布料湿透了,边缘的撕裂处,清晰地留着一排整齐的犬齿印。
“天爷!王爷他……怕是跟人动手了!”赵嬷嬷从门外探进头,看到那块布,惊呼出声。
我缓缓蹲下,指尖拂过那排牙印,冰冷的触感让我心底的某个角落也跟着凉了下去。
我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嬷嬷,你看这牙印,陷得深,却没撕扯的痕迹。”
赵嬷嬷不解。
“狗咬人,是撕,是扯,是搏命。”我冷冷地扫过那块布,“这更像是……他主动把自己的袍子,往阿黄嘴里送的。”
他宁愿被我的狗撕咬,也不愿再退开一步吗?
正当我心神恍惚之际,脑海中,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叮!
检测到目标人物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因强烈思念与现实阻断,触发“记忆闪回”被动。】
【系统升级:“被动共感”已激活。
宿主可选择性接收目标人物的记忆碎片。】
选择性接收?我冷笑,我一个都不想接受。
将那块染血的破布扔进水盆,我翻身上榻,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就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道破碎而遥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就贴在我耳畔低语:
“……那年雪夜……她烧得糊涂了,抓着我的衣角,一直喊……哥哥……”
“……我应了她一声……后来,她清醒了,就再也没那么叫过我……”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月光如水,室内一片死寂。
那是刚穿越过来不久,我大病一场,错把守在床边的他当成了前世那个早逝的亲哥哥。
该死的!谁准他翻我小时候的事!
我烦躁地翻身下床,一口吹熄了桌上的烛火,任由自己陷入彻底的黑暗。
次日,清莲书院的课堂上,我照常授课。
今日讲的是《列子·周穆王》,讲到“昼夜旦暮,未尝少嗌,而梦中之所为,实有为也”的“神遇”之说。
一个胆大的学生举手问道:“山长,那若是一人日日夜夜思念另一人,思念到疯魔,这……也算是神遇吗?”
满堂学子皆屏息望向我。
我手中折扇“啪”地一声敲在讲案上,声音清脆而冷冽:“非也。真神遇者,两心相照,是灵犀一点。而单相思至疯魔者,不过是肝风内动,痰迷心窍罢了。”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病了,就该吃药。一副礞石滚痰丸,服下便好。”
话音刚落,一道黄影猛地从课堂外冲了进来,无视所有学子的惊呼,径直蹿上讲台,将一封用泥巴胡乱封口的信件放在了我的讲案上。
是阿黄。
我拆开那粗糙的泥封,里面是一张不知从哪个账本上撕下来的废纸。
上面是用炭灰写的字,笔迹颤抖,却在极力模仿我当初教他习字时的一笔一划。
“你说过,听话的人,有糖吃。我现在……很听话了。”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将那张废纸捏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投入一旁的暖手香炉中。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黑色的炭灰字迹瞬间被吞噬。
可就在那纸张即将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火光映照下,灰烬之中,竟浮现出一行被高温灼烤后才显现出来的、极淡的暗红色字迹。
那不是墨,是他用指尖的血写下的。
五个字,如烙印般烫进我的眼底。
“姐姐,我想回家。”
我猛地转身,背对满堂学子,避开所有探究的视线,只留给他们一个孤高清冷的背影。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的眼。
我对着脚边不明所以、只是摇着尾巴的阿黄,用只有它能听到的声音,低不可闻地吩咐了一句:
“今晚……巡夜的时候,东墙那边,多走两圈。”
有些防线,高高筑起,不是为了防他进来,而是为了防我自己,会忍不住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