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禁咒,将夜君离死死钉在了清莲书院百步之外。
他不再疯癫,不再嘶吼,只是每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他便会准时出现在西巷的拐角。
背靠着那面斑驳的残墙,身上永远是那件洗到发白的旧袍——我记得,那是有一年冬日,我在王府后厨巡视,见他议事晚归,随手从杂役身上解下丢给他的那件。
彼时他只嫌弃地看了一眼,如今却当成了宝。
他什么也不做,不求见,不递信,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望妻石,沉默地看着书院的大门,从晨光熹微,到日暮西沉。
阿黄起初还尽职尽责地对着他龇牙咧嘴,几日后,竟也学会了绕道而行。
每每巡院归来,路过那处,它总会把头埋得低低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咽,仿佛那道身影是什么让它费解又无力的存在。
我以为只要我不理,他总会知难而退。
直到昨夜,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警告意味。
【警告!
检测到目标人物“情感锚点”发生转移。
目标已将宿主日常行为习惯(如书院晨钟、晚课、熄灯时间)视为自身生存节律。
若该节律被打破,极有可能引发其不可逆的自毁倾向。】
我捏着书卷的手指一紧。
将我当成了他活下去的钟摆?真是可笑。
我沉默良久,对着窗外漆黑的夜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嬷嬷。”我扬声道。
“小姐,老奴在。”
“传话下去,明日起,书院晨钟,提前一刻敲响。”
赵嬷嬷一愣,不明所以。
我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补充道:“既然认不清自己的家门,那不如,就让他连时间都一并错乱了吧。”
第七日,天意弄人,一场瓢泼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京城。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天地。
我坐在窗前,听着雨声,试图静心批阅学子们的课业,心头却莫名烦躁。
赵嬷嬷端着姜茶进来,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姐,秦王……他还在外面。”
我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洇湿了纸页。
“他仍在石阶上跪着,浑身都湿透了,嘴唇青紫……怕是要不好……”
我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窗外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与我何干。”
话音未落,守在廊下的阿黄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随即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猛地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揪紧了。
我以为它会去咬他,去撕扯他,将他彻底驱离。
可这一次,没有。
阿黄冲到他面前,却不是扑向他的人,而是精准地、凶狠地一口咬断了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
然后,它叼着被雨水打湿的帕子,转身狂奔回院,将那块脏污的布料重重甩在了我的脚边。
我垂眸看去。
那根断裂的红绳,是我出嫁时,亲手从嫁衣裙带上拆下的金丝线编成,如今已被雨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浸染成了暗沉的褐色。
而那方手帕,正面是我当初绣的拙劣莲花,背面……是我亲手缝进去的一小撮晒干的艾叶。
赵嬷嬷的惊呼带着哭腔:“小姐!他快不行了!”
艾叶的清苦气息混着雨水的湿冷,钻入鼻息。
我忽然想起前世在医院的长廊里,那个笨拙的男同事,为了等我一台手术结束,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却连一句“辛苦了”都不敢说,只敢在我经过时,悄悄递上一杯温水。
那瞬间的恍惚,让我心底最坚硬的冰层裂开一道缝隙。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寒霜。
“撑不住的人,”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配谈回家。”
当夜,我下令,将书院所有门户全部落锁,唯独,留了后巷那扇最偏僻的小门,虚掩着一条缝。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雨声不歇。
侧卧在榻上的我,清晰地听见,趴在脚边的阿黄耳朵陡然竖起。
他来了。
脚步声很轻,踉踉跄跄,带着濒死般的虚弱。
他在那扇虚掩的门前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推门而入。
他没有。
他只是将滚烫的额头,轻轻地、郑重地抵在了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隔着一扇门,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
他沙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
“清莲……你不让我进去……我也不会走……”
“我就在这……听你讲课……也很好……”
屋内的我,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角,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不带任何感情地炸响,弹出一个血红色的对话框。
【最终警告:“极限考验”已开启。】
【选项一:维持现状,今夜不开门。
目标人物将因身心透支,永久性丧失求生意志。】
【选项二:开启此门,救助目标。
代价:宿主将短暂失去“咸鱼躺平”核心能力,被迫直面所有被压抑的情感。】
我死死盯着那两行字,呼吸几乎停滞。
门外,那微弱的呼吸声越来越轻,直到“咚”的一声闷响,是他身体滑倒在地的声音。
这一声,像一柄重锤,轰然砸碎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冷静。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抬脚狠狠踢翻了床边的矮几!
那只熬了半宿都未曾动过的安神药罐应声而碎,褐色的药汁混着碎片四溅,满室狼藉。
“阿黄!”我对着门外无尽的黑暗,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去咬他!把他给我拖远点!别让他死在我门口——我不想欠他的命!”
门开一线,阿黄如一道离弦的箭,闪电般窜入雨幕,死死咬住他湿透的衣领,奋力将他往巷子深处拖去。
我扶着门框,任由冰冷的雨丝溅在脸上。
雨水顺着屋檐砸下,连成一片凄厉的雨幕,像极了那年王府初见,也是这样一个压抑的黄昏。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喃喃自语:“你说回家?我的家……从来就没有你这个人。”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泪,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快得连我自己都来不及抓住。
那夜,雨下了很久。
我没有睡,也没有再去看门外一眼。
天将破晓时,我唤来了赵嬷嬷。
她以为我要问秦王的情形,正欲开口,我却打断了她。
“嬷嬷,”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异常清晰冷静,“把烛火掌亮些,去我书房,将那把最大的算盘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