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阿黄从枯井里刨出玉碑,我嘴上说着“埋回去”,眼睛都没睁一下,心里却早让孙掌柜悄悄拓下了上面的符文。
那碑面斑驳,刻着些断续音律般的古篆,像是被时间啃噬过的乐章残页。
系统在我识海中低鸣:【检测到前朝乐典残迹与当前王朝礼乐体系存在频率冲突,建议宿主避免参与任何正式祭典】。
我嗤地一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谁稀罕去?”
可话音未落,第二天天刚亮,赵夫人那边就派了执事嬷嬷登门,捧着一张烫金请帖,红绸系角,庄重得像是皇榜下临。
“苏娘子,请务必赏光。”嬷嬷语气恭敬,眼神却冷,“百花宴设在海棠园,届时满城贵女齐聚,共祭秦王正室之位。”
我懒洋洋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闻言差点笑出声。
共祭?
祭谁?
祭我这个被休弃的前王妃,还是祭她那位“风雪守节”的沈小姐?
小桃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听说沈小姐已放出话来,说您是鸠占鹊巢的弃妇,连王府绣品都拿不出一件像样的。说您不配称一声‘曾为秦王妇’。”
我咬了一口糕点,甜腻在舌尖化开,慢条斯理咽下,才悠悠道:“那就让她看看,什么叫‘不像样’。”
说完,我抬手一指东厢角落那只蒙尘多年的红木匣。
小桃愣了愣,随即会意,快步取来。
铜锁锈了,她用银针轻轻撬开,掀开层层油纸,取出一方素帕——白绢如雪,一角绣着一只孤鹤,羽翼凌厉,仿佛随时要撕破天幕飞走。
那针脚刚劲如刀刻斧凿,正是夜君离独有的“铁画银钩”。
当年成婚那日,他亲手交给我,只说了一句:“这是给未来王妃的见面礼。”
后来我才知,他从未给别人绣过任何东西。
我将帕子随意搭在腕上,像拎着一块寻常布巾,起身换衣。
胭脂水粉一抹不用,发髻松松挽起,插一支素银簪。
出门前还顺手抱走了半坛“醉春风”,说是路上解闷。
百花宴当日,赵府海棠园人声鼎沸。
满庭贵女环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明澜立于花台中央,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眼尾微红,宛如雪中仙子坠凡尘。
她声音轻颤,讲述北疆五年如何风雪守节,如何拒异族逼婚,哪怕冻掉手指也不曾低头。
“我心中只有一人。”她垂眸,泪珠滚落,“纵使天地崩摧,此志不改。”
四周一片唏嘘,连一向与我交好的白芷姑娘也低头不语,似被感动。
赵夫人见势,立刻发难:“苏娘子既已和离,还留着秦王府旧物作甚?莫不是想借死名头攀附权贵?”
我倚在竹栏边,抱着酒坛,眼皮都没抬,懒懒应了句:“嗯。”
有人冷笑:“你不过靠吃喝度日,也配与明澜姐姐比德行?”
我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哦。”
全场一时尴尬。她们等着我怒,等着我辩,等着我看笑话。
可我不争,不恼,不动如山。
直到柳如霜故意撞翻酒壶,浊液泼在我裙裾上,刺鼻酒味弥漫开来。
我这才缓缓抽出那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鞋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琴。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我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这帕子,是当年秦王府迎亲那日,他自己绣的——说是给未来王妃的见面礼。”
顿了顿,我抬眼扫过全场,唇角微扬。
“可惜啊,我翻箱倒柜找了三年,也没见着他亲手送过别的东西。”
空气骤然凝固。
沈明澜指尖猛地一颤,指甲缝里的朱砂簌簌掉落——她认得那绣法。
那是她在北狄时无数次梦见的笔意,是他少年时唯一展露温柔的证据。
而如今,它竟出现在一个“弃妇”手中。
我收起帕子,重新塞进袖袋,拍拍手,像拂去一点灰尘。
宴至尾声,小画师墨兰悄然收笔,画卷题名《群芳失色图》:画中沈明澜泪未干,却面如死灰;赵夫人怒目圆睁,手握茶盏欲碎;而我斜倚栏杆,闭目似眠,嘴角微扬,仿佛这场风波不过是打了个盹的间隙。
就在我起身欲走时,阿黄突然低吼,冲向园角假山,刨出一块染血的绢布。
我接过一看,北狄文字歪斜写着:“第三子已夭。”
红绡脸色剧变,偷偷塞给我一张字条:“沈小姐在北狄嫁过三任可汗,育有二子一女……所谓守节,全是编的。”
我看完,随手递给孙掌柜:“送去天机阁匿名投递,就说——‘有人想看真话’。”
转身时,系统震动:【任务“最懒反击”完成,奖励:伪装大师Lv.1——可在高度情绪波动下维持外表平静,持续时间视咸鱼点数余额而定】。
我打了个哈欠,心想:这年头,连演戏都不用睁眼了。
三日后清晨,我正躺在离苑后院晒太阳,听着蝉鸣困意渐浓。
忽闻街头巷尾传来一阵骚动。
茶楼说书人换了新曲,琵琶弦响,苍凉入骨。
只听那老先生拍案开口:
“且听这一曲——《北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