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离苑门外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连风都凝滞了。
我躺在院中那张老竹椅上,脚尖懒洋洋翘着,一粒瓜子在唇齿间翻了个身,“咔”地一声脆响,壳儿飞出老远,打着旋儿落在阿黄头顶。
它耳朵抖了抖,没理我。
外头的消息是一茬接一茬传进来的。
先是孙掌柜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打颤:“姑娘!朝廷下诏了——废了那‘白月光’的封号,太子党羽三人伏法,原案卷宗……烧了。”
我眼皮都没抬,又嗑了一粒。
“烧了?”我嗤笑,“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想起来正视听?当天下人是傻子呢?”
孙掌柜喘着气:“可、可最吓人的是秦王……他当着百官的面,跪在太庙前,请旨去离苑谢罪!陛下拦都拦不住!现在全城的人都挤在外头,说要亲眼看看战神王爷低头认错!”
我这才慢悠悠坐直了些,指尖勾起茶盏,吹了口气。
茶已凉透,浮着几片莲心。
“哦?”我挑眉,“夜君离要跪我?”
心里却冷笑。
从前我捧着他冷脸求温存,跪的是我的心;如今他穿素袍走长街,跪的是他的愧。
差得太远了。
“他以为跪一下,就能抹掉那些年我说话没人听、病了没人问、哭了还得擦干眼泪装没事的日子?”
我撂下茶盏,仰头望天。
云层薄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九株并蒂莲上。
花不动,风却起了。
檐下铜铃轻响,《倦鸟归林调》又飘了出来,比昨夜更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她不必来,他也配不上。
阿黄忽然抬头,耳朵竖起,朝院门方向低呜了一声。
我没动,也不打算动。
这身子骨刚睡醒三分,哪有力气去应付一个迟来十年的忏悔?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整条街都被按住了呼吸。
我能想象那画面——万人空巷,战神独行,黑发披散,素袍无饰,一步步走向曾被他弃如敝履的府邸大门。
他曾踏过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此刻却在一座无人迎接的门前,双膝触地。
“苏清莲,我错了。”
三个字,沙哑得像磨破了喉咙。
我躺在摇椅上,嗑着瓜子,听着那一声声脆响从街头蔓延开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然后——
“啪!”
一片瓜子壳不知从哪儿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炸在他额前,碎成细雪般的渣滓,纷纷扬扬落进他领口。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整条街的瓜子摊同时发出“噼啪”脆响,像是万千爆豆齐鸣,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有小贩惊得跳起来,锅里的瓜子全蹦出了铁勺。
孩童们先是一愣,随即拍手大笑,蹦跳着唱起来:
“王爷别跪,瓜子会炸!
她不回头,你白搭!
昨儿还说她疯癫傻,
今儿你哭都没处趴!”
歌声稚嫩,却响彻长街。
我忍不住笑出声,把最后一粒瓜子壳吐向天空。
系统荷叶悄然浮现:
【外界信念持续凝聚——‘拒绝跪拜’已成为集体潜意识】
【宿主影响力+10%,咸鱼点数自动增长速率提升】
我懒洋洋伸个腰:“挺好。越疯越好。以后谁再敢欺负老实人,瓜子都能炸他一脸。”
青梧扶起僵立不动的夜君离,脸色难看至极:“王爷,咱们回去吧。”
夜君离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朱漆红墙,看到我此刻的模样。
可他看不到。
我早就不是那个躲在屏风后偷看他一眼就心跳加速的傻女人了。
我不需望他看见我,也不希望他后悔。
直到青梧低声提醒:“王爷,您看那边。”
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围坐在一张破桌旁,分食一碗热腾腾的面。
汤底泛油光,飘着焦香椒盐和一小撮葱花,热气袅袅升腾。
“她们说,这是清莲先生常吃的口味。”一个孩子小声说,“今早有个蒙面人送来的,还留了话——‘别饿着,她不喜欢看人挨饿。’”
夜君离望着那碗面,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送的。
他也知道,那人不是为了他。
可偏偏,这碗面比任何一句责骂都更锋利,一刀扎进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里。
他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远。背影孤寂如荒原残雪。
身后,阿黄跃上墙头,仰天长啸。
一声落,细雨又起。
不是倾盆,也不是悲泣,只是细细密密,温柔地覆住整条街道,像是天地也在替我说一句:不必了。
我躺回摇椅,重新闭眼。
风送来远处孩童的笑声,还有谁家炉火上煨着的甜羹香气。
我喃喃道:“这世道总算聪明了点——知道疼的人,不该再被辜负。”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恰好是《倦鸟归林调》的尾音。
系统忽又轻鸣:
【异常波动检测——皇城方向有高阶信念涌入,目标指向宿主】
【推测:重大事件即将触发】
我皱眉:“又来?能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
话音未落,远处钟鼓楼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响,似是宫门开启的讯号。
我懒得理会,翻了个身,拉过薄毯盖住肩头。
梦与醒之间,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嘀咕:
“下次要是再有什么‘圣旨’‘钦命’的破事……直接扔河里喂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