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印记并非人为刻画,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彩色石子,沿着“由她去”那三个瓜子壳字的轮廓,一粒粒精心铺就而成,仿佛给这天成的字迹镶上了一道华丽的边。
不仅如此,字迹旁边还摆上了一个小巧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燃尽的香头,灰烬堆积,显然是有人在此虔诚祭拜过。
孙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捡起扫帚,摇头苦笑:“这……这再往下发展,怕不是要给您修座庙了。”
我窝在二楼窗边的软榻上,闻言只是懒懒地翻了个身。
修庙?
那敢情好,以后逢年过节还能给自己上一炷香,求个风调雨顺,瓜子丰收。
话音未落,街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准时出现了。
依旧是一身低调的玄色常服,未带任何随从,夜君离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他如常走来,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落在我这扇半开的窗上,而后,准备在那片熟悉的石阶上坐下。
就在他屈膝的瞬间,动作却猛地一顿。
我眯着眼,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颗昨夜我抛给他的、红得发亮的辣味瓜子,竟被他用一方洁白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包着,贴身放了一夜。
此刻,瓜子沾染了他的体温,正隔着丝帕,微微烫着他的掌心。
他怔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颗小小的瓜子,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指尖在那丝帕上反复摩挲了许久,终是舍不得再多看一眼,极其珍重地将其收入袖袋深处,这才沉默地坐下。
门缝里,阿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它瞥了石阶上的夜君离一眼,那条总是竖得笔直的尾巴,竟不自觉地轻轻甩了甩。
它转身,踱步回屋,很快便叼着半块昨晚我吃剩的桂花糕,走到门廊下,将糕点放在离夜君离不远不近的地方,随即趴了下来,闭上眼,再没有发出半点驱赶的声响。
我嗑着松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他今日的不同。
他的衣袖比往日要鼓起一分,走路的步伐也比往日沉了半分,就连坐下时的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仿佛怀里揣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它。
我知道他藏了那颗瓜子。
也知道,他不敢问我,那颗瓜子究竟是何意。
于是,我便故意捏起一颗松子壳,指尖一弹。
那轻飘飘的壳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越过窗台,越过庭院,不偏不倚地落入后院天井里蓄水的大铜盆中。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石阶上的夜君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我的窗口望来,眼中带着一丝错愕与探寻。
而我,早已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空荡荡的窗口。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雾散尽,阳光初升。
他忽然站起身,却并未离开,而是走到了书院的侧墙边。
只听“呛啷”一声轻响,他抽出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
那曾斩下无数敌将头颅的锋利刀刃,此刻却被他稳稳地握着,在坚硬的青砖墙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行小字。
他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绪都刻进这冰冷的砖石里。
刻完,他收刃回鞘,转身时,正对上孙掌柜那张写满震惊与不解的脸。
夜君离的目光越过他,再次望向我的窗口,声音淡漠却清晰:“让她踩着台阶时,能看见。”
午后,我终于觉得躺累了,慢悠悠地踱步下楼,准备去后院晒晒太阳。
路过那面侧墙时,脚步鬼使神差地一顿。
墙上,那行崭新的刻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辣者,痛而难忘,亦可暖身。”
我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深刻的凹痕,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刻字时那份专注与决绝。
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几个字轻轻触动了一下。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去,街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比清晨更甚的喧闹。
“圣旨到——”
尖锐的嗓音划破了长街的宁静。
只见一队禁军开道,一名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的凤帛圣旨,身后跟着几名官员,浩浩荡荡地朝我这书院而来。
百姓哗然,纷纷退避,却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那钦差太监站定在书院门前,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半个京城都听见的音量高声宣道:“陛下诏曰:清莲先生才高八斗,文压当世,其《清莲闲话》惠及万民,功在社稷。特封为‘天下文宗’,赐紫金冠、玉辂车,着即日入宫受封,钦此——”
满街皆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我却只是懒洋洋地倚着墙,从袖中摸出一把新炒的五香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对孙掌柜吩咐道:“告诉他们,我说了,别折腾。”
孙掌柜一脸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交涉。
那钦差显然不肯就此罢休,言辞愈发激烈,大有我若不接旨,他们便要长跪不起的架势。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沉稳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夜君离从石阶上起身,第一次主动走上前,挡在了那名钦差面前。
“诸位请回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她若肯受封,十年前就不会和离。”
一句话,让喧闹的场面瞬间死寂。
钦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秦王的话。
就在这时,我指尖的一片瓜子壳随风飘起,看似轻飘飘地,却精准地飞向了那卷圣旨。
它没有触碰到圣旨,只是在距离卷轴一寸的地方,轻轻贴了上去。
下一瞬,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瓜子壳竟凭空燃起一缕细微的青烟,而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竟自己缓缓卷拢了起来,将那“天下文宗”的封号严严实实地收了回去。
满街寂静,落针可闻。
我隔着人群,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他也正回头看我,眸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却又觉得有些熟悉的情绪。
脑海中,系统那片荷叶悄然漾开一圈金光:【检测到宿主‘无为拒权’圆满——凡俗名位,不拒自消。
咸鱼点数+。】
连着三日,夜君离依旧寅时来、亥时走,不同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