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每日多出来的一点不同,是刻在书院青砖石瓦间的字。
第一日,他在竹林深处,我午睡时常坐的那块石凳底下,刻了四个字:“风知我意。”
第二日,他在后院那口老井的井栏内侧,我打水时视线必经之处,刻了四个字:“水映卿颜。”
第三日,他甚至连阿黄都没放过。
当那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犬用脑袋蹭我时,我才发现它狗窝的木板上,被人用利刃雕出了一行小字:“它替我守你。”
我一概装瞎,全当没看见。
日子照旧,日上三竿才起,在院子里支一张躺椅,晒太阳,嗑瓜子,听街口孩童们唱着不知所云的童谣,悠哉游哉,浑然不理会那个每日在门口石阶上,从孤寂的晨雾坐到寂寥的星辰下的身影。
孙掌柜在我身边转了八百圈,急得直挠头:“山长,我的好姑娘,您真就一点都不打算理会?那可是堂堂秦王,战神夜君离!这般低声下气,传出去整个大夏都要震三震了!”
我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捻起一颗瓜子,嗑开,将瓜子仁丢进嘴里,壳则随手放在一边的小碟里。
“孙叔,”我懒洋洋地开口,“他若当真只为讨好,这些字,早就该请名家高手,用金粉描了,制成牌匾,八抬大轿地送进来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刻得那么深,仿佛不是给人看,而是给这书院的砖石草木看。
话音刚落,一直趴在我脚边打盹的阿黄忽然站了起来,它小跑着去了自己的窝,很快,又叼着一样东西跑了回来,轻轻放在我的手边。
那是一块被齐整削下的碎木片,正是它狗窝上的那一块。
上面,“它替我守你”六个字,笔锋凌厉,入木三分,清晰可见。
我的指尖在瓜子碟里顿住了。
盯着那块木片看了半晌,我终是伸出手,将它拿起,在孙掌柜惊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塞进了袖袋深处。
当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雨丝敲打着屋檐和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让这夜显得格外静。
我没有点灯,只在院中的小亭里,燃了一炉红泥小火炉,独坐着煮茶。
茶汤在壶中翻滚,咕噜作响,水汽氤氲,如梦似幻。
忽然,我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动。
不是风,不是雨,而是一种源自地下的轻颤。
我垂眸看向亭外地面上的一洼浅浅积水,只见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扩散的节律,竟与井栏、石凳、狗窝那三处刻痕的方位隐隐呼应,仿佛一曲无声的共鸣。
夜君离这几日留下的六句话,十二个字,竟在这一刻,通过这地气微动,连成了一气。
我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探出,轻轻点在滚沸的茶壶表面,感受着那份灼烫。
“系统,”我在心底低语,“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咸鱼躺平系统】那片沉寂的荷叶,在我的意识海中,缓缓漾开一圈金色的光晕。
【检测到宿主‘被动共鸣’现象——非主动施为,却因外在持续且专注的情感能量场,与特定个体形成了能量共振。
此非宿主努力,乃万物应和之自然现象,不予惩罚。】
我沉默了许久。
万物应和……么?
终是起身,回到屋内,取来一方素绢,在昏暗中凭着感觉,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四个字一气呵成:“风不知意。”
写完,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将那方素绢揉成一团,走到亭边,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里。
“呼——”
火焰骤然腾起,墨迹瞬间化为灰烬。
就在那团墨迹被火焰吞噬的刹那,窗外不远处的竹林暗影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到仿佛只是我自己的错觉。
我却知道,不是。
他一直站在雨里,看到了那一团被我亲手焚毁的墨迹。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我推开书院大门,准备迎接新一天的阳光时,却发现门内侧,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收拢的旧伞。
黑色的伞面,伞骨有一处细微的损伤,伞面虽有些泛黄,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泥泞,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门后。
正是那日,他在雨中撑过的那一把。
“咦?”孙掌柜也看到了,奇道,“这不是秦王殿下的伞吗?怎么会放在这儿?”
我走近,细细看去。
在伞柄的最底部,我发现被人用刀尖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留证。
心头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正想说些什么,阿黄又一次从外面冲了进来,嘴里叼着一张被雨水打湿、沾满泥污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脚下。
那是一张京城孩童间正在风靡的《摆烂赢天下》游戏卡,不知是哪个孩子玩闹时丢弃的。
而在卡片的背面,有人用一块湿漉漉的炭笔,潦草地添上了一句惊心动魄的话:
“她烧了信,我烧了剑。”
我猛然抬头,望向街口。
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准时出现,玄衣挺拔,只是……腰间空空如也。
那柄他从不离身、象征着战神身份与赫赫战功的短刃,真的不见了。
脑海中,系统那清冷的荷叶再次泛起微光。
【检测到宿主‘情感壁垒’出现裂隙——外在抗拒行为持续,内在接纳意愿萌芽。
咸鱼之心略有动摇,请宿主警惕。】
我握紧了那冰凉的伞柄,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我才缓缓松开手,对身后的孙掌柜轻声道:“孙叔,把这把伞挂到廊下吧。”
顿了顿,我补充道:“下雨天,总有人会忘了带。”
那场连绵的细雨,终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