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整个京城都被一桩惊天大案震得人仰马翻。
刑部侍郎周允昭,圣上眼前的红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禁军从官轿里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当街拿下。
罪名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勾结前朝逆党,以秘术窥探贵女隐私,意图不轨。
当抄家的禁军抬着一只黑铁密匣从周府出来时,我正坐在街角茶楼的二层雅间,临窗而望。
那匣子被当众撬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呈堂证供的托盘上,在朗朗乾坤下,曝晒着最阴私的龌龊。
有我那幅被盗走的《五谷养生图》原件。
有七张画工精湛的美人安睡图,画中女子眉目宛然,正是我自己。
画上人睡得恬静,眉心却都点着一朵妖异的紫色蕊花——那是“梦牵散”在宿主体内发作时,才会浮现的短暂标记。
更令人作呕的是,在其中一张画的背面,赫然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秦王殿下言:若她忆起当年替身真相,恐再不肯施粥于民,务必谨慎。”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捏着温热的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不是怕,是怒。
怒到极致,反而冷静得可怕。
原来他一直都在等。
等我记起自己不过是他心中白月光的替身,等我崩溃,等我回头,等我哭着求他解释当年的苦衷。
可笑。
我苏清莲,早就不在乎什么替身不替身了。
上一世的情债,我已不想再算。
我在乎的,是这个人,这个我曾以为开始懂得尊重的男人,竟敢用我的梦,当作他运筹帷幄的棋盘!
当晚,秦王府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我没有通传,径直闯了进去,一路无人敢拦。
夜君离正在书房批阅北境加急的军报,见我如携冰霜而来,他缓缓放下朱笔,抬起头,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疲惫和了然。
“你要问什么,我都答。”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我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被岁月染黄的、他亲手写下的和离书,轻轻铺开。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谁知,我下一刻竟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瓶,慢条斯理地往那张写满决绝字句的纸上,均匀地刷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猪油。
油渍迅速浸透了脆弱的纸张,让那“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滑稽可笑。
我又撒上些粗盐粒,拿起手边他刚刚用过的茶盏,用那张浸满猪油的和离书,慢条斯理地擦拭起盏壁的茶渍来。
“这纸有些年头了,粗糙,吸油,正好拿来擦灶台,擦杯子也不错。”我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反正你也说了,我不过是个贪图享乐、不堪大任的废物王妃,配不上你这心怀天下的战神,也配不上你的江山大业。”
“苏清莲!”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因震怒而微微发颤,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随之轻轻一震。
他绕过书案,想来夺我手中的“抹布”,却又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生生停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当年……当年是我不懂,我以为推开你,是让你远离权谋,是成全你的自由。”
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用那双被他窥探了无数个夜晚的眼睛,冷冷地直视着他。
“自由?”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秦王殿下,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自由,是我苏清莲想走的时候,可以头也不回地走掉。而我想回来的时候——”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他的耳中:“也能让你,跪着接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
阿黄迈着优雅的猫步,从门外踱步而入。
它嘴里叼着一枚通体乌黑、雕刻着繁复龙纹的玉令,走到我脚边,轻轻地将玉令放下。
影龙令。
天机阁阁主号令天下暗卫的最高信物,见此令如见阁主亲临。
我挑了挑眉,看向脸色煞白的夜君离:“怎么,连你的暗卫都叛变了?”
夜君离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脚边那枚完整的影龙令,久久不语。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那枚只有一半的、残缺的玉令。
他蹲下身,将两块玉令轻轻相扣。
“咔哒”一声轻响,两块看似不相干的玉牌,竟严丝合缝地合二为一。
玉令中心,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金色纹路瞬间亮起,竟浮现出一幅磅礴浩瀚的山河密图——那竟是大夏王朝龙脉走向与天机阁核心机关的联动阵眼!
“这是父皇的遗诏所设。”他苦笑着抬头看我,眼中是万念俱灰后的清明,“他说,此双令唯有‘心契之人’方可激活。我一直不信命,直到今夜。”
我冷笑一声,俯视着他:“所以你现在是要拿这天下江山当聘礼,逼我回头?”
“不。”他摇头,伸手将那枚合二为一、价值连城的双令推至我的手心,“我是把选择权,还给你。”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虔诚,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你要烧了这天下,我陪你点第一把火;你要站上那最高处,我为你执灯开道。我不会再逃,也不会再骗自己——苏清莲,我夜君离此生唯一的软肋,就是你。”
我垂眸,盯着手心那对因能量激活而微微发烫的令符,良久。
然后,在夜君离充满希冀的目光中,我拿着它走到了书房角落的火盆边。
那里正煨着一锅他为自己暖身的汤药。
我把那对足以搅动天下的影龙令,随手垫在了滚烫的砂锅底下,充当支架。
“嗯,挺结实。”我吹了吹火盆里微弱的火苗,头也不回地道,“明天炖排骨,记得带两根白萝卜过来。”
身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压抑了许久的笑。
那笑声,像是冰封千里的江河终于开冻,又像是沉寂万年的春山,终于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