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寻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没有回头,只是百无聊赖地搅着锅里的汤,吹了口将将冒头的热气。
“你这枚令符,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金贵,能号令天下,引动龙脉,早该被供在九重宝塔尖上,日日焚香,夜夜叩拜,”我用汤勺舀起一点浮沫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哪能让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给我垫这口炖萝卜的锅?”
我话里带着刺,心里却清明如镜。
这东西不是聘礼,是催命符,是烫手山芋。
一旦它完整现世的消息传出去,天机阁那些不知是忠是奸的旧部,潜伏在暗处的前朝逆党,甚至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藩王,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而现在,这把能开启大夏王朝所有隐秘的钥匙,正被我用来熬一锅即将出炉的老母鸡汤。
系统面板上,咸鱼点数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飙升。
身后的脚步声终究没有靠近。
夜君离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化作一尊望妻石。
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到火盆边,为我添了几块上好的银骨炭,火苗“噗”地一下蹿高了些。
然后,他转身退到院中,拿起墙角的斧头,开始劈柴。
“哐!”“哐!”
斧刃劈开松木的脆响,一下下,沉稳而富有节奏,像是战场的鼓点,又像是寺庙的暮鼓晨钟。
他劈得很认真,每一斧都用尽全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脊,可他的动作稳得像是在演练一套绝世刀法。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开口,等我质问,等我发怒或是落泪,等我给他一个了结。
可惜,我什么都不想给。
次日清晨,我刚在书院里伸了个懒腰,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蹄纷沓之声。
派去打探消息的伙计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煞白。
“山长!出大事了!那、那个刑部侍郎周允昭,昨天夜里暴毙狱中了!”
我呷了口新泡的菊花茶,眼皮都未抬一下。“怎么死的?”
“听、听说是……七窍渗出紫色的细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活活乐死的!仵作验了半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魔反噬,神仙难救!”
我冷笑一声,将昨夜闲来无事誊抄的那份《五谷养生图》副本随手丢进灶膛。
火舌一卷,顷刻间化为灰烬。
想拿我的方子去害人,却连药性中最凶险的反噬都控制不住,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汪!”阿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个被烧得半焦的信筒,是我昨晚让它从周府的信鸽腿上截下来的。
我取下信筒,倒出一张被火燎掉半边的残令拓片。
上面的纹路虽然不全,却隐约指向北疆一处早已废弃的驿站。
我盯着那拓片看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起身,在书房里翻箱倒柜。
终于,我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底,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旧地图。
那是我还在秦王府时,原主亲手绘制的厨房采买路线图。
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京城周边所有菜场、果园和歇脚的茶寮。
如今再看,那些看似寻常的“补给站”,竟恰好能串联成一条通往北疆密窟的隐秘路线。
难怪夜君离三年前北巡,会无故失踪七日。
原来,他早就在查这条见不得光的毒香暗链。
傍晚时分,夜君离又来了。
他依旧沉默着,放下新劈好的柴火,只是这次,手里还多拎了一只咯咯叫的肥母鸡。
他放下东西便想走,我却破天荒地叫住了他。
“喂。”
他脚步一顿,高大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僵硬。
“你那位兄长,大夏曾经的太子夜无烬,”我一边用麻绳捆住鸡脚,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真的就一点也不想活着回来,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夜君离缓缓转过身,一向冷硬的脸上,线条绷得死紧。
“他恨这个身份,也恨我替他活了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为人察的沙哑,“母妃临终前让我护他性命,可他宁愿死在复仇的路上,也不愿再做皇家的囚徒。”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拎着鸡走到井边,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裙角,像开出几朵妖冶的红梅。
“那你可知,他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大的局,为何偏偏要选我下手?就因为我是一个贪图享乐、最不怕死的摆烂咸鱼?”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你不动声色,就破了他所有的局。”他一字一顿道,“他引你入梦,本想借你的手,套出天机阁密钥的下落,却没想到,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惊天秘密,你只记得汤要用小火慢煨,排骨要配白萝卜。”
我甩了甩刀上的血水,淡淡道:“所以,他输了。”
我将处理好的鸡块尽数倒入锅中,灶膛里的火正旺。
我回过身,看着夜君离,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所以接下来,我不躲了。”
我说着,将那张从周府截获的、指向北疆的残令拓片,随手塞进了熊熊燃烧的灶膛。
火焰轰然腾起,映得满院通红,也映亮了我眼底冰冷的战意。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费尽心机想要毁掉的所谓‘软肋’,到底有多硬。”
这冲天的火光,便是我下的第一封战书。
我知道,这火光会像一座灯塔,在京城的黑夜里无比清晰地为我的敌人指明方向。
游戏规则变了。
我不再是棋子,从今夜起,我便是棋盘。
我能感觉到,那双隐藏在最深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住了我。
而他的下一步,很快就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