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天机阁那些自诩行事隐秘的密探,几乎把我家西山别院的墙皮都扒掉一层了。
他们鬼鬼祟祟,轮番上阵,甚至不惜花重金,试图从给我送菜的王大婶口中套出我这位“前王妃”的作息规律。
小桃气得直跺脚,几次想冲出去用扫帚把人赶走,都被我拦下了。
“赶什么?”我懒洋洋地躺在院里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颗刚洗好的葡萄,“人家大老远跑来,风餐露宿的,多不容易。咱们得有点待客之道。”
小桃一脸懵:“小姐,他们是来监视您的!”
“我知道。”我将葡萄皮吐进一旁的白瓷盘里,眼皮都懒得抬,“所以,更要让他们看得清楚,看得明白。”
我话锋一转,对小桃吩咐道:“去,拿笔墨纸砚来。”
半个时辰后,一张硕大的《清莲日常消费榜》被我亲手贴在了“闲云居”那扇朱红色的院门上,字迹龙飞凤舞,嚣张至极。
榜上赫然写着:
“本周最爱榜首:城东张记桂花糯米团,日均三笼。”
“榜眼:冰镇西瓜,须对切八瓣,去籽。”
“探花:院中藤椅晒背,每日午后,时长两时辰整。”
末尾,我还用朱砂笔添了浓墨重彩的一句:“特别鸣谢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京城贵人慷慨解囊,赞助本月全部情报经费。托您的福,闲云居油盐酱醋全免啦!”
此榜一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原先只是窃窃私语的百姓,如今像是得了圣旨,光明正大地跑到我院门口围观。
那榜单几乎成了西山一景,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笑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瞧瞧,这哪是监视啊,这分明是花钱养着前王妃吃喝玩乐呢!”
“可不是嘛!秦王殿下日理万机,还得操心前王妃今天吃了什么点心,真是……感人至深啊!”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下最大的金主,原来是咱们的秦王殿下!”
李小侯爷拿着一张抄录来的榜单,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他指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清莲,你也太损了!你这是把夜君离当成冤大头,不,是当猪养着啊?”
我晃着光洁的脚丫子,悠然啜了一口新沏的碧螺春,轻描淡写地道:“不然呢?他爱查,我就给他查个够。让他的人费尽心机,查到最后发现,我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搞,就光吃饭睡觉晒太阳了。他那边焦头烂额,以为我憋着什么惊天大招,结果我安安稳稳地又胖了三斤。你说,他气不气?”
话音刚落,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那熟悉的机械音带着一丝愉悦响起:【检测到宿主成功引发目标人物持续性精神内耗,目标人物情绪剧烈波动。
奖励“心灵共振点数”+100,已存入系统账户。
当前点数可兑换‘短暂读心术’一次。】
我眉梢微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留着。”我对着虚空轻声说,“等他亲自找上门来的时候再用,那才有趣。”
次日,闲云居门口又贴出新告示,竟是推出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模仿清莲挑战赛”。
规则简单粗暴:但凡有人能连续三天,按照我的作息,按时睡觉、准时吃瓜,并在院里的秋千上打盹超过一刻钟,便可获得我亲手制作的咸鱼饼一对。
这下,京城更热闹了。
报名者趋之若鹜,闲云居门口排起了长龙。
一时间,街头巷尾尽是学着我样子歪头假寐、打着哈欠晒太阳的青年男女。
更有甚者,一些郁郁不得志的书生,竟将此举奉为圭臬,当场作诗曰:“愿效清莲卧,不羡金殿居。”
夜君离派来的密探们彻底傻了眼。
他们混在人群中,想要探查什么蛛丝马迹,却发现这些参赛者竟自发组织了一个“清莲语录学习小组”,每日清晨,聚在我的院墙外,朗声诵读我随口说过的几句话。
“人生苦短,何必卷死自己。”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又不高。”
“能躺着绝不坐着,是我最后的倔强。”
密探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的智商和职业生涯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秦王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如冰。
夜君离指节分明的手捏着最新的密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
“她昨夜亥时入睡,寅时翻身一次,梦呓一句‘明天想吃糖芋苗’……其余,再无任何异动。”密探首领硬着头皮汇报,声音越来越小。
夜君离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沉默了许久,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他抬起头,猩红的眼中满是疲惫与不解,声音沙哑地问:“外头……百姓们,如今都是怎么看她的?”
密探迟疑了一瞬,终究不敢隐瞒:“回殿下,有人说……说她是‘活明白了的通透人’,还有人说……”
“说什么?”夜君离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密探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还有人说……您才是那个被困住的人。”他不敢抬头,飞快地补充,“是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说的,他说……说您天天派人盯着别人的日子怎么过,自己反倒不像个活人了。”
“不像个活人……”夜君离喃喃自语,那锐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密探退下。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内室的衣柜。
他没有去看那些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玄色蟒袍,而是从最底层,取出了一个早已落灰的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半旧的白色布衫,是丝质的,上面有几处针脚略显笨拙的缝补痕迹。
那是当年,她还是秦王妃时,亲手为他缝补过的一件礼服内衬。
他一直……藏在他的枕下。
当夜,月色如水。
我正窝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盘算着明天该让小桃去买哪家的点心。
院子里养的土狗阿黄突然毫无征兆地狂吠起来,对着院墙的方向,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我心中一动,抬头望去。
只见高高的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影子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立于皎洁的月光下,玄袍未穿,只着一身素衣,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落寞。
那张脸,即便隔着半个院子,我也能清晰地辨认出来。
竟是夜君离本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身形微微一动,而后,一个纵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
阿黄的吠叫声更响了,我却抬手制止了它。
夜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来了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以及……一丝淡淡的酒气。
他就那样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又像是怕惊扰了我,“我是怕你喜欢上别人。”
我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哦?那你现在看清了?我院里除了阿黄是公的,连棵树都是母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调侃,只是定定地望着我,那双曾令京城无数贵女痴迷的深邃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许久,那万千情绪终究化作了一句破碎的叹息。
“我只是不明白,”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你怎么可以……这么快乐?”
是啊,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在离开我之后,活得如此恣意,如此鲜活,如此……光芒万丈?
我眨了眨眼,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不带一丝一毫的伪装,纯粹得像此刻天边的月。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被你否定的那段人生,被你弃如敝履的那个我,才是我真正开始活着的起点。”
话音未落,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竟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一丝急促:【警告!
检测到目标人物情感产生剧烈共鸣,与宿主达成瞬时情感同步!
‘短暂读心术’已自动激活!】
我心头猛地一震。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句清晰无比的话语,不属于我,却又无比真切地响彻在我的脑海里。
那不是他说出口的话,而是他此刻,心中最深处,最悔恨的呐喊——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先死死抱住你,再说那句对不起。”
月光下,他依旧沉默地站着,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痛苦与茫然。
而我,也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系统那该死的提示音已经消失,但那句话,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风,忽然变得有些冷了。
我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之间那场看似轻松的猫鼠游戏,已经彻底结束。
而一场新的,我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