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夜君离果然沉寂了。
整整三日,西山别院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仿佛那晚的对峙只是一场幻梦。
但我心如明镜,这种死寂,不过是暴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果然,第三日午后,一队宫中内侍簇拥着一卷明黄的圣旨,浩浩荡荡地堵住了我的院门。
为首的太监捏着嗓子,那尖细的声音几乎要划破长空:“圣旨下!前秦王妃苏氏,言行无状,德行有亏,着禁足于西山别院三月,不得擅离!钦此!”
“姑娘!”小桃吓得手里的针线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这……这是要彻底封死我们啊!店……店也开不成了!”
我正咬着一块刚出炉的糖芋苗,温热的甜糯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午后的微凉。
听完圣旨,我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香甜,才懒懒地抬起眼皮:“禁足?挺好。省得我天天往城里跑了。”
见小桃还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勾起嘴角,去,命人到院子里搭个竹棚,再扯一条横幅挂起来。”
小桃愣愣地问:“横……横幅?写什么?”
我敲了敲桌子,一字一顿地说:“今日主题:聊聊男人为什么总是管不住女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一个被皇家下旨禁足的前王妃,非但没有以泪洗面,反而要当众开坛“讲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半日之内,我西山别院外的空地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有凑热闹的百姓,有闻风而来的说书人,甚至还有不少乔装打扮的贵妇千金。
他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想一窥这“禁足之地”里的惊天奇景。
隔壁茶楼的二楼更是被一位豪客包下,我用眼角余光一瞥,那不是纨绔子弟里最爱看热闹的李小侯爷是谁?
他竟架起了一架西洋望远镜,对着他身边的友人咋舌道:“瞧瞧!这哪是禁足?这分明是给她苏大小姐搭了一座神坛!”
我悠然地坐在院中新搭的竹棚下,面前的藤桌上摆着时令瓜果和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身后,小桃已经被我赶鸭子上架,举着一块临时赶制出来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计时:“自由发言已开始一刻钟,秦王殿下尚未到场拦截。”
这丫头,倒也学得快。
我清了清嗓子,拿起一片西瓜,笑着开了口:“我知道,现在外面肯定有很多人骂我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刻意营造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说,我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就该躲在屋子里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他们说,我不该这么开心地坐在这里吃瓜喝茶。”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那些既好奇又带着批判的脸,“可我今天就想问问——到底是谁规定,女人失了婚,就必须活成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是谁说的?”
人群一阵骚动,无人应答。
终于,一个角落里传来一个怯怯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声音:“是……是我们爹娘说的,是书上说的,是戏文里唱的……”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好。所以,我们从小就被告知要怎样怎样,才能‘配得上’一个好男人,一个好婆家。”我放下西瓜,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今天,我不讲菜谱,不教你们怎么做点心。我就想和大家聊聊,到底什么才叫‘配得上’。”
“以前,我也以为,‘配得上’就是把姿态放到最低,把委屈吞进肚里。要贤惠,要温顺,要为了男人的颜面和前程牺牲自己的一切。可后来我躺在床上吃着瓜子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明白了。”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击人心。
“真正配得上的,是那个从心底里就觉得自己值得一切美好,从不轻易说出‘我不配’这三个字的女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带着寒意的目光。
我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巷口。
夜君离就站在那里。
他换下了一身雍容的王服,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身形更显清瘦。
或许是连日奔波,他的脸色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移动,空气紧张得仿佛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我缓缓站起身,直视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最灿烂也最讽刺的笑意。
“夜君离,”我扬声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半分旧情,只有挑战,“你曾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配做你的秦王妃。”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脚步下意识地想往前,却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的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你现在看看,”我的手轻轻一挥,划过眼前这人山人海的盛况,“全京城的百姓都在追着我的热闹跑,全京城的女人都想听我说话。你告诉我——”
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向他。
“到底,是谁,不配?”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围观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出,连我脚边打盹的阿黄都感受到了这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安静地伏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今往后,我不争宠,不夺权,不攀附任何人。我苏清,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让我安心睡觉、放心吃瓜看戏的世界。”
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张扬,带着一丝顽劣:“当然,要是有人非要死缠烂打地追我——”我的目光再次轻飘飘地扫过夜君离那张紧绷的俊脸,“那也请先学会一件事:尊重我的秋千时间。”
死寂被打破,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响彻了整个西山!
“说得好!”
“苏小姐!我们也想活得像你一样!”
夜深人静,我打发走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小桃,正准备关上院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是那个咸鱼系统!
【警告!
警告!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引发强烈公众情绪共鸣,意外触发隐藏任务——‘逃离宿命之吻’!】
我一愣。
【任务说明:若在七日之内,男主夜君离亲吻宿主,且宿主并未反抗,系统将判定宿主陷入情感漩涡,主动放弃咸鱼生涯。
届时,本咸鱼系统使用权将被永久收回!】
我先是怔住,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用感情来锁死我?想让我重蹈覆辙,再次成为爱情的奴隶?
没门!
我“砰”地一声关上大门,转身就冲屋里喊:“小桃!明天把院里的秋千给我加高两尺!门口多撒几把绊马索用的铁蒺藜!还有,阿黄的晚饭加两个鸡腿,明天开始专项训练‘扑倒一切试图靠近的突袭者’!”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落一地,仿佛隐约映出了一个在门外伫立良久、最终黯然离去的身影。
而我的意识里,系统最后一行提示,正悄然浮现:
【追妻火葬场进度条:■□□□□ 1% ——火焰已被点燃,灰烬终将落定。】
我以为,这场胜利至少能换来几日的清静。
我可以一边布置我的“反亲吻”防线,一边看着夜君离的笑话。
然而,我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座权力之巅的反应速度。
他们可以容忍一个前王妃的自怨自艾,却绝不能容忍一个脱离掌控、甚至能煽动民意的“异类”。
我赢了夜君离,却也彻底惹恼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仅仅两天后,当京城里关于我的讨论还沸沸扬扬之时,那明黄的色彩,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院门前。
这一次,来的不止是内侍,还有一队盔甲鲜亮的禁军,那肃杀之气,与前几日的宣旨截然不同。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