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忍,一个时辰就好。”
“娘亲,这衣服谁设计的?能不能让他自己穿穿看?”
沈清昭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没有接话。
露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就座,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丝竹声从御花园的方向传来,和着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
岁岁在她娘亲身侧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墨坐在末席。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武官袍,腰间系着父亲年少时用过的铜扣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沉稳了许多。
可他的眼睛不沉稳——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从她走进露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岁岁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不敢看他。
怕一看就收不回来了。
宫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端着酒杯走到秦墨面前,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岁岁认得那个少女——户部侍郎王崇远的女儿,王芷兰。
上次武举考试的时候,王芷兰在考场外给秦墨送过点心,岁岁当时恰好路过,看见了那一幕。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王芷兰笑盈盈地递过食盒,秦墨没有接。
如今王芷兰又来了。
岁岁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王芷兰在秦墨身边坐下,看着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看着秦墨端起酒杯跟王芷兰碰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喝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酒,酸得她牙根发软。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
“娘亲,我有些不适,先回去了。”
沈清昭看了她一眼。
“去吧。”
岁岁大步走出露台,走到御花园的梅林里,扶着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老梅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夜风吹来,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秦墨喜欢王芷兰?
可秦墨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他的谁。
她只是他的师父,教过他射箭,教过他步战,仅此而已。
她凭什么不许别人喜欢他?
她又凭什么不许他喜欢别人?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公主殿下?”
秦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岁岁猛地抬起头。
他站在梅林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清清冷冷。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全是担忧。
“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岁岁站起身,退后一步。
“没事,喝了点酒,头有些晕。”
“我让人送您回去。”
“不用。”岁岁从他身边走过,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公主殿下。”秦墨叫住她。
岁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您是不是生我气了?”
岁岁攥紧了手指。
“没有。”
“那您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岁岁沉默了一瞬。
“我走得快,是因为我想走。跟你没关系。”
她大步走出梅林,留下秦墨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颗沉在底部的红枣,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跟我没关系。”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将汤碗放在梅树下,转身走回露台。
王芷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见他回来,笑盈盈地递过来一块桂花糕。
“秦公子,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
秦墨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王芷兰笑得更灿烂了。
秦墨嚼着那块糕,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脑海里全是岁岁的背影——她走得那么快,快得像在逃。
她在逃什么?在逃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逃。
中秋宫宴后,秦墨再也没有见过岁岁。
不是不想见,是见不到。
他去了演武场,演武场的门锁着。
他去了昭明殿,昭明殿的侍卫说公主殿下今日不见客。
他去了御花园,御花园的宫女说公主殿下不在。
他知道她在躲他。
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躲他。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他那天在宫宴上跟王芷兰说话,让她不高兴了。
也许是他在梅林里问她“您是不是生我气了”,让她觉得烦了。
也许是她根本就不想见他,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不确定。
他快疯了。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比练武受伤、比跪祠堂、比被父亲骂“不务正业”都要难受一万倍。
他开始给她写信。
一封,两封,三封……每一封都写得认认真真,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可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站在宫门口,把第四封信交给侍卫,侍卫接过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秦公子,您……您别写了。公主殿下不会看的。”
秦墨愣了一下。
“为什么?”
“殿下说了,秦公子的信,不必送了。”
秦墨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必送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喜欢她,只是想让知道她喜欢她。
他没有说过一句越界的话,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他连喜欢她都不敢说出口,只是在信里写:
“公主殿下,今日天气不错,您有没有出去走走。”
“公主殿下,我最近在练骑射,成绩比之前好了很多。”
“公主殿下,边关的来信说那边已经下了第一场雪,不知道京城什么时候下雪”。
每一封信都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偷了糖吃的小孩,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
可她连看都不看。
秦墨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转身走出宫门。
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卖糖人的老伯还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摆摊,缺了门牙的笑容一如既往。
“年轻人,买个糖人?”
秦墨停下脚步。
“老伯,您认识昭阳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