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昭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从秦墨身上移开,落在岁岁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不经意间掠过的一阵风,可岁岁却觉得那道目光重极了,压得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娘亲的注视。
“去吧。”沈清昭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岁岁,你送送他。”
岁岁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殿门。
秦墨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昭明殿的长廊,走过御花园的石径,一直走到宫门口。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梅林的方向吹来,带着将开未开的花苞的涩意,拂过岁岁的发梢,拂过秦墨的衣角。
他在宫门口停下脚步。
“公主殿下,就送到这里吧。”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秦墨站在那里,看着她侧脸上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皮肤,看着她耳畔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我会回来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同一句,那句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
岁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到了边关,记得写信。”
秦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他说。
岁岁转过身,朝宫里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秦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他想叫住她,想跟她说,你能不能别走,我还有话没说完。
可他知道,他不能。
她是昭阳公主,他只是新科武举第三名。
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拿什么去跟她说喜欢?
他转过身,走出宫门。
长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蒸笼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模糊了那些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走到永安巷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摆棋摊。
棋盘上落着几颗棋子,黑白交错,像一盘下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残局。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年轻人,下盘棋?”
秦墨摇了摇头。
“不会。”
“不会就学。”
老者从棋篓里拈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你这一步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秦墨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
他这一步,已经落下去了。
从他在演武场接过那柄木剑的那一刻起,从他跪在祠堂里对父亲说“我想考武举”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岁岁的策论纸上写下“武将保家卫国,守土安疆”的那一刻起……
他的每一步都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唯独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敢落子。
“老先生,您说……喜欢一个人,该不该告诉她?”
老者拈棋的手顿了一下。
“那要看你是想赢,还是想输。”
秦墨愣了一下。
“想赢怎么说?想输又怎么说?”
“想赢,就别说。”
老者将那颗棋子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说了,你这盘棋就输了。你拿什么去跟人家下?拿你这条命?人家不缺。拿你这颗心?人家不稀罕。”
“想输,就告诉她。输了,你这盘棋就结束了。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用再看见她的时候就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你认输了,反而轻松了。”
秦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赢,可他更想轻松。
他太累了。
累得连睡觉都在想她,累得连吃饭都食不知味,累得连骑马射箭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她的模样。
他想结束这一切,想给自己一个了断。
“老先生,谢谢您。”
他转过身,大步朝秦府的方向走去。
老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篓里。
“年轻人啊,总是以为自己输得起。”
秦墨回到府中,径直走进书房,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话,可每一句都觉得不对。
写“公主殿下,我喜欢你”——太直白,像在表白。
写“公主殿下,我想你了”——太轻浮,像在调情。
写“公主殿下,您近来可好”——太客套,像在敷衍。
他将笔搁下,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算了,不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他望着天上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忽然想起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中秋宫宴,岁岁一定会去。
他也会去。
他可以在宫宴上见她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
可他又怕见了面,自己会忍不住。
秦墨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岁岁也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锦囊。
不是她给秦墨的那只,是另一只,靛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是慕容冲留给她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慕容冲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每次想起他,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他一个人留在苍梧山,替他父亲守墓。
他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睡觉,不知道有没有想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如水。
中秋宫宴,在太极殿外的露台上举行。
岁岁换了一身正式的公主礼服,金丝八宝攒珠冠,明黄织金凤纹袍,脚上蹬着一双绣着凤凰的朝靴。
她被这身行头勒得浑身不自在,从昭明殿一路走到太极殿,短短一段路,她扯了三次衣领,踢了两回裙摆。
沈清昭走在她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