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的是一个人。”
岁岁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她将热汤放在廊下的栏杆上,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那里。
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将廊下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在岁岁脸上跳跃,将那道与沈清昭如出一辙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青橘姐姐,你说,慕容冲现在到哪了?”
“算日子,该到青门关了。”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重新拿起短剑,继续打磨。
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
那声音在空旷的廊下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替她数着慕容冲离开的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她数到第七天的时候,青门关传来消息。
不是急报,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使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
他站在昭明殿的台阶下,被侍卫拦住了去路,也不恼,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昭阳公主。”
侍卫接过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谁让你送的?”
“一个年轻男人,姓慕容。他说,公主殿下看了信就知道了。”
岁岁正在后殿练剑,听见青橘的脚步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公主,”青橘走到她面前,将信递过去,“青门关来的,慕容冲让人送的。”
岁岁放下剑,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字,空白一片,只有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极小的“慕”字。
她用小刀划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公主殿下,我走了。不必找我,我会回来的。——慕容冲”
岁岁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她将这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青橘姐姐。”
“奴婢在。”
“帮我备马。”
青橘愣了一下。
“小公主,您要去哪儿?”
“青门关。”
青橘的脸色白了。
“小公主,慕容冲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您现在去青门关,也追不上他。”
“我不追他。”
岁岁拿起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我去等他。”
青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备马。
岁岁策马冲出宣武门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暖金色。
她骑得很快,快得风在耳边呼啸,快得以竹带着暗卫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缰绳,一夹马腹,朝北疾驰而去。
青门关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岁岁勒住马,在关门前停下。
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连忙打开关门。
她策马穿过关门,在赵府门口翻身下马。
赵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岁岁,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小公主,您怎么来了?”
“慕容冲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赵准沉默了片刻。
“有。”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帕子是白色的,边缘已经发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稚嫩,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他说,这块帕子是他母亲当年给他绣的。他母亲被处死的那天,把这帕子塞进他怀里,说‘冲儿,拿着它,就像娘还在你身边’。”
“他说,他把这块帕子留给公主殿下。等他把该办的事办完,就回来取。”
岁岁接过帕子,攥在手心。
帕子很旧了,布料被磨得薄如蝉翼,上面的兰花已经褪了色,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
可是那朵花的轮廓还在,每一片花瓣都绣得认认真真,一针一线,都是一个人的命。
“他有没有说,要去办什么事?”
赵准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但我猜,他要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在刑部大牢里,替他父亲行刑的那个刽子手。”
岁岁的瞳孔微微收缩。
“刽子手?”
“对。”赵准的声音沉了下来。
“慕容烈被处死的那天,行刑的刽子手姓吴,人称吴一刀。此人刀法极准,一刀下去,人头落地,从不补第二刀。”
“慕容烈死后,吴一刀就失踪了。有人说他被灭口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躲起来了。慕容冲查了三十五年,终于查到了他的下落。”
“他在哪儿?”
“号国,苍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
岁岁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慕容冲去找那个刽子手了。
他要问的,不是谁下的令,不是谁签的字,是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父亲到底有没有喊冤。
她转过身,翻身上马。
“小公主!”赵准在身后喊,“您去哪儿?”
“回京。”
岁岁一夹马腹,策马冲出青门关。
以竹带着暗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她骑得比来时更快,快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快得以竹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小公主”她都没有听见。
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等他把该办的事办完,就回来取。”
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朵兰花还在她手里,他不会不要。
...
岁岁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了。
她策马冲进宣武门,在昭明殿的台阶前勒住缰绳。
青橘端着一盏热汤站在殿门口,看见她回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汤碗递过去,退后一步。
沈清昭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那卷联名奏折。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奏折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岁岁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岁岁走到她面前,在龙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端起那碗热汤,一饮而尽。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放下,又倒了一碗。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