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走了。”崔孜薰说，“之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准。他趁人不备就自行离开了。众人看他只是一位年迈老爷子，也没敢强行扣押他。”
崔孜薰接着道：“这聪三爷终究是隔代旧人，早已不在如今朝堂的规矩庇护之下。只是他年事已高，这般漂泊在外，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薛宝钗闻言缓缓点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忧虑，无奈浅笑一声。
二人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宫中内侍特有的声响。数名身着灰衣、步履规整的宫中内侍，径直登门而来。
薛航之与皇后罗天杏，过往牵扯甚深，旧事错综复杂。
李霁瑄特意派人暗中彻查，不求其他，只为肃清后患，杜绝来日隐患。
此番查证之下，竟查出薛宝钗与薛航之本为同族宗亲，这一层亲缘干系，尽数载入朝堂卷宗之中。
一众灰衣内侍登门而来，正是奉了陛下旨意，专程问询薛宝钗，细细核实她与薛航之相关的所有过往细节。
宝钗望着来人，神色骤然一紧。
薛航之如今身份敏感，旧事盘根错节，说得太多不妥，说得太少亦不妥，稍有不慎，整个薛家，便会被卷入这场风波漩涡之中。
况且薛宝钗与李霁瑄本就不甚相熟，诸多隐秘原委，实在无法对外直白应答。
恰逢此时，崔孜薰眼疾手快，不动声色跨步上前，对着几名内侍躬身一礼。
一众内侍皆是识得他，纷纷笑着颔首，险些脱口唤出一声崔公公。
崔孜薰从容一笑，稳稳挡在宝钗身前，开口道：“各位大人稍候片刻，我与薛姑娘有几句私话要梳理清楚，片刻之后，便出来回话。”
一众内侍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昔日也算同属宫中一行人，稍作等候并无不妥。
再者，他们也不愿将过于尖锐的回话传回宫内，免得无端招惹是非、引火烧身，便齐齐退到院外等候。
薛宝钗与崔孜薰一同走入内室，随手拉上隔断帘幕。外头几名内侍隔着布帘隐约向内张望了几下，终究还是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守在门外。
薛宝钗平稳了几分心绪，缓缓开口：“薛航之这件事，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崔孜薰看向她，出声问道：“你早就知晓这段渊源？”
“自然是知道的。”薛宝钗应声答道。
崔孜薰略一沉吟，继续问道：“那你具体都知晓哪些内情？”
薛宝钗眉宇间浮起几分茫然，轻声道：“这事说来话长，还要从他祖上背德开始讲起。”
崔孜薰目光凝定，开口问道：“不是说——你与薛航之乃是同源？”
“没错。”薛宝钗回道，“我们确实出自同一支先祖，但那已经是十几代之前的旧事，血脉早已十分淡薄。算起来，薛家与薛航之一脉，早在五六代之前便已经分支分开。我也仅仅是在家中旧族谱上见过他的名讳，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万万没有想到，他最后竟入宫做了内侍。按道理同宗同源，多少该相互照拂一二，实在不该走到这一步。”
说到这里，薛宝钗忽然想起崔孜薰从前也曾身在宫闱，只是当初乃是假内侍，并未净身，话语稍稍一顿。
崔孜薰轻轻咳了两声，正色说道：“陛下特地派人前来问询，定然不会只追究同族虚名，此事背后必定另有牵扯。你将知晓的内情尽数告知于我，我们也好一同商议应对之法。”
薛宝钗抬眼看向他，问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起，薛家先祖本是兰舱国人？”
崔孜薰微微颔首：“记得，你先前与我提过此事。”
“是了，根源便在这里。”薛宝钗缓声开口，“十几辈之前，我们薛家本是替兰舱国皇室掌管宝库的皇商，专职打理皇家宝库，这也是世人相传薛家为皇商的由来。无论身在大茫，还是留居兰舱，薛家世代皆是皇室御用商族。”
她微微垂眸，缓缓追忆旧事，“七八代之前，薛氏一族权势鼎盛，执掌兰舱国全境奇珍瑰宝，门庭煊赫，风光无两。这些，都是我听族中长辈所言。彼时我与薛航之的先祖尚且同属一脉，家族声势达到顶峰，可盛极必骄，族中子弟日渐张扬跋扈、心生自满，渐渐失了对王权、对规矩的敬畏之心。”
崔孜薰静静颔首凝神。
宝钗眸光微闪，脸色骤然一沉，压低声音续道：“故而到了五六代之前，恰逢薛航之的先祖值守，执掌皇家宝库期间，终究闯出了滔天大祸。”
崔孜薰闻言，立刻屏息凝神，轻声追问：“他做了什么？”
“他只为一时口舌之快，肆意炫耀薛家权势，私下将兰舱国宝库排布、珍宝名录、国家实力底细全部外泄出去，泄露给了外族势力，其中便有黑悬族，还有缧水国一众周边部族。一夜之间，各方势力尽数摸清了兰舱国的虚实。”
宝钗说到此处，不自觉轻轻打了个嗝。
崔孜薰眉头紧紧锁起，神色凝重。
“所以，他犯下这般通敌泄密、累及全族的重罪，兰舱国君主最后将他处死了吗？”
“并没有。”薛宝钗轻轻摇头，“兰舱国历代君主性情素来宽厚仁德，向来不轻易处以极刑。”
崔孜薰面露诧异，明显出乎自己预料：“那君王又是如何惩戒的？”
“君王未曾动用杀伐刑罚，”薛宝钗放缓语调，“只是这份因狂妄骄傲酿成的祸事，罚在了血脉传承之上。当年，虽未有君王下令惩处，可‘骄傲’本身就是罪了，薛航之先祖这一分支的所有男子，默默的走上的悲剧的命运——也就是，世代皆要承受宫刑，无法留存直系血脉，唯独女子一脉能够正常婚嫁繁衍。只是女子终归要外嫁别家。”
薛宝钗稍作思索，继续说道：“所以这支族人里，女子出嫁尚能留下一两名子嗣承袭薛氏姓氏，而族中男子，一代代大多难逃入宫为内侍的命运，或是以其他方式断绝传承子嗣的机会。薛航之今日这般境遇，说到底，便是祖辈昔日骄矜自大，早早埋下的恶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