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泼洒在宫墙之上,洁白砖石层层叠叠。
阶面被暖阳晒得温润发烫,空气之中萦绕着融融暖意,天地一片敞亮通透,早已褪去冬日残留的阴冷寒凉。
罗天杏怀有身孕以来,李霁瑄便再三叮嘱,命她安心静养,不可随意出宫。宫中庭院景致开阔,倒也足够罗天杏日常缓步散心。
暖阳日复一日烘晒,石阶已然蓄足温热。在李霁瑄心里,女子怀胎生产本就是一道难关,故而这些时日,他愈发谨慎,安排人手层层护卫,常备柔软斗篷遮挡风寒,严防磕碰、冷风侵扰,半点不敢松懈。
李霁瑄给予的情意与照料十分周全,罗天杏心中安稳踏实,独自静静坐在白石台阶之上,静静沐浴暖融融的日光。
夜色温柔,罗天杏极少动用自己与动植物沟通的本事,今夜腹中胎儿牵动心绪,她格外感性,只想借着漫天星辰,寻几分浪漫。于是,她邀约李霁瑄一同并肩,落座在白日看好的石阶之上。
罗天杏轻轻靠在李霁瑄的肩头,二人一同抬眼望向漫天星海。罗天杏发现自己,不仅身怀与动植物对话的本事,更有御星的能力。
李霁瑄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罗天杏轻声道:“你看这夜空,它并不是真正的天穹,而是一块巨大的幕布,我们所处的一切,都被这块幕布包容在其中。”
李霁瑄握着罗天杏的手,温声开口:“你如今,懂得倒多。”
罗天杏弯眸轻笑,问道:“你想不想看星星跳舞啊?”
李霁瑄轻轻摇头:“还是不必了,我知道这星辰个顶个的体量浩瀚,亘古不移,我这般渺小的人,又怎么敢妄动它们?”
“人从不是微小的,只是身体体量小而已。可人心,执念,情谊,每一个人,都有着可以撼动一切的重量。”
罗天杏轻轻纠正,语气认真又柔软。
李霁瑄神色微敛。
“对了。”李霁瑄说,“近日我一直派人在彻查薛航之的事情。”
罗天杏闻言,并不意外,轻轻颔首:“我猜到了。”
“其实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想办法,为薛航之复原他的……”
“身份?”罗天杏问道。
“是。”李霁瑄点头。
“是身份,还有……身体。”
罗天杏忽然轻咳两声,李霁瑄立刻抬手,温柔替她顺着脊背。
“他好好的一个人,不该被这事连累至此。”李霁瑄说着,将薛航之因祖上背德犯错,世代承受血脉惩戒的隐秘过往,尽数告知罗天杏。
罗天杏抬眸望来,眼底盛满错愕与意外:“没想到,竟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同一片夜空之下,崔孜薰与薛宝钗身处桨舟渠工事驻地,并肩静坐廊下长凳,抬眸共望漫天夜幕。
“今夜的星星,好亮啊。”薛宝钗轻声道。
白日里与工头、大臣间的机关算计,朝堂之上的纷乱风波,尽数暂时褪去,只余下此刻难得的静谧与温柔。
芴茁园内,巧姐端坐屋中,凝望着眼前一方盛放微缩星空的木盒,神色安静,眼底却藏着一缕淡淡怅然。
她心中清楚,如今归来的父亲贾琏,并非真身现世,只是一道虚影。可这虚影承载的神魂意念皆是真实,唯独缺了一具肉身罢了。
此事,罗天杏早已知晓,巧姐心中亦是通透,二人彼此心照不宣,从未点破分毫。
白日里,正是罗天杏遣人将这方星空木盒送至巧姐手中。
巧姐静静凝视盒中流转的细碎星光,心底已然明白,这片微缩星空的所在,便是贾琏如今栖身的所在。她双手轻轻捧着木盒,泪珠无声滑落,啪嗒、啪嗒滴落而下。
白日间。
巧姐轻声道:“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内侍躬身应下,应声退去,即刻回宫复命。
菜头连日驻守在桨舟渠工事周遭,日日盯着各项事务运转,心底早已闷得发慌。
他寻了空闲时辰,向薛宝钗与崔孜薰告假,只想外出四处走走,不再日日围着工事打转。
临走前,他特意应下,会按时寄信回来报平安。
菜头也特地嘱咐了板儿几句,知晓板儿整日里外奔波、琐事缠身,无暇顾及旁事,只叮嘱他好生照料自己。
同时,他也安排了人手随行跟随,为自己保驾护航。小大人似的。
皿云河畔,商旅络绎不绝,在皿云河与桨舟渠交界不远处,临河而立着一处雅致茶馆,正是黛玉落脚安居之地。
她平日里收留抚育了许多孤苦孩童,其中便有岳溪言。
黛玉素来靠着这间茶馆的营生,为一众孩子撑起一处安稳容身的居所。
暮合也随黛玉一同辗转至此。
暮合跟掌柜的给定了房钱,暂且在此安居暂住。
岳溪言凑到黛玉身侧,打量着独自端坐饮茶的暮合,轻声问道:“姐姐,这位公子是谁呀?”
黛玉端着茶盏,缓缓回道:“先前在夜海的船上偶然遇上的,便顺路一同过来了。那片海域风高浪急,我就将他一同带回此处。”
说罢,黛玉抿了一口清茶。
岳溪言端来一盘点缀着桂花的绿豆糕点,递上前道:“姐姐,尝尝这块糕点吧。”
这时,诹娅从后厨走了出来,一眼便望见了陌生的暮合,扬声笑着打趣:“呦,你们回来啦?眼光倒是挺好嘛。”
岳溪言低声如实回答:“是在船上偶遇的。”
诹娅目光在暮合身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又说道:“可以啊,你的眼光真是不错。”
黛玉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没有应声接话。她心中知晓诹娅的性情,当初初见之时,只当她是寻常孤苦女子,便收留她留在茶馆搭手帮工。相处日久,才渐渐看清此人素来心思活络、精于算计,总爱贪图些小利,平日里还常会明里暗里给自己制造些小纷扰,甚至但凡黛玉拥有的物件,她大多心生觊觎。
几番相处下来,黛玉便慢慢与其保持距离,不再深交。
只是诹娅做事手脚利落勤快,只要她能妥当打理茶馆日常杂务,黛玉便也照旧留用她。
暮合握着茶盏,始终垂首默默饮茶,几人的交谈话语、神色间的疏离与试探,全都一一落入他眼中。
窗外皿云河水静静绵延向远方,天光景色透过窗棂映照进屋,茶馆之内人声温软平和,暮合心底,却藏着愈发沉敛幽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