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罗天杏问。
“还能怎么样，不都那样。”巧姐说着，语气里藏着几分倦怠。
罗天杏望着巧姐，“瞧你这般模样，心情怕是不太畅快。平儿前些日子派人进宫，已经同我提过几句了。”
“平姨怎么还特意同娘娘说起这些？”巧姐说。
“怎么，莫非还不肯把我当成姐姐？不如来我的景芦宫小住一阵子吧。”罗天杏问道。
巧姐眉眼稍稍柔和下来，上前一步，亲昵环住罗天杏的腰身，嘴角扬起浅浅笑意，“自然是当做亲姐姐的。”
罗天杏抬手轻轻抚过巧姐的额头，“好了，总算愿意在我跟前撒撒娇了。”
“前几日罗家修家谱的事，我也听闻了些许，那几个旁支小辈，着实太过不懂分寸。”罗天杏说。
巧姐没有答话，指尖轻轻绞着罗天杏身上的衣料。那份委屈虽说早前在王熙凤怀中已经消散大半，可一旦再度提起，心底仍旧萦绕着几分沉闷。
“我这里收到菜头寄来的书信，信中提及了不少黑悬族的事宜，你不妨看一看。”罗天杏将信纸平铺展开，缓缓推到巧姐面前。
巧姐猛地抬起头，眸中掠过一抹诧异。
罗天杏缓缓开口，“菜头打算动身离开了，前往黑悬族，出任那里的宰辅一职。”
“宰辅？菜头他——能担得起吗？”巧姐问。
罗天杏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缓缓细说，“也算他际遇难得。一来菜头眼光素来稳妥，早前在皿云河茶馆那段时日，便与岳溪言往来亲近；二来也是时局顺势而为，黑悬族此番历经动荡，旧有勋贵尽数败亡，眼下正是急需任用人才的时候。”
巧姐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芴茁园地界嬉笑打闹的少年模样，还有往日在蘅园，总跟在板儿身后跑前跑后的孩童——菜头，实在难以将往日那个稚气的孩子，同执掌一族大权的宰辅，联系在一处。
“也别太惊讶了，人生本就还长着呢。”罗天杏说。
“你别看菜头如今好似一步登天似的。”罗天杏笑着说，“按他信里的说法，他当初本意是想拉拢岳溪言，让他到咱们这边效力，帮咱们办事情。”
罗天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世事无常的唏嘘。“谁也没料到，岳溪言最后入了黑悬族，还直接坐上了尊者之位。这世事难料，大抵便是如此。”
“所以，”罗天杏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叮嘱，“你和那些相熟的伙伴，平日里要多走动，多联络。”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礼乐的动静。罗天杏接着说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往后，想要像如今这般随心相聚，就更难了。到时候你们说不定各自为营，各自执掌一方，全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姐姐也没多大呀。”巧姐忽然说。
罗天杏莞尔一笑，伸出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巧姐的鼻尖。
满月宴散去，巧姐便将宫中见闻一一说与父亲母亲听。贾琏与王熙凤听罢，皆是满脸讶异。菜头信中提及的有关黛玉的种种过往始末，更是让二人心头大震。
“我们原是知晓林丫头的身世根底，”王熙凤说道，“只当她避世隐居，万万没有想到，她当真守着那间茶馆，还独自扛起了这偌大的局面。”
“是啊，”贾琏附和道，“我也从未料到，如今的黛玉早已能够独当一面。黑悬族这满是鲜血的朝局，她竟也能接手下来，实在令人惊叹。”
“收养之缘，惜命救命之恩，临危托孤，当真算得上一桩江湖奇闻了。”王熙凤想了想说。
太子满月宴过后没多久，李霁瑄修书送往黑悬族，信中言辞恳切，打算将黛玉与岳溪言纳入大茫朝堂的外部势力网，收拢这两股骤然崛起的力量。
黛玉心头仿佛被一层枷锁笼罩，她并非全然抵触，却真切感到身不由己，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自由。她半生所求，不过是守着一方小馆，避世隐居，不问朝堂纷争。这些年来，她也一直竭力掩藏锋芒，默默度日。
可黑悬族满目血色的残局，暮合临终留下的嘱托，再加上她与岳溪言之间剪不断的牵绊，一桩桩，一件件，将她从隐匿的生活里强行拉出。从前所有的蛰伏全都付诸东流，一身才情展露在世人眼前，再也无从遮掩。
而黛玉心里清楚，天下诸王与帝王，皆想招揽这股新近崛起的势力，何况她本就是大茫之人。黛玉从未有过执掌黑悬族的念头。这些日子，她时常被噩梦纠缠，梦里尽是与暮合相关的画面，还有二人初见的场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人，会这般仓促离世。
“实在太快了。”黛玉望着灯下摇曳不定的烛火，轻声叹道。
黛玉提笔给李霁瑄回信，也向李霁瑄表明，自己本是避世之人，关于黑悬族的权柄，也会尽数交给岳溪言。而岳溪言也会对大茫尽忠，相当于黑悬族以后，就是大茫的一个分支。
黛玉想着，本来就应该如此，大茫如今的君主，名声在外——也是仁德昭彰的。
黛玉也相信李霁瑄，是一个好帝王。
所以，黛玉也会从旁辅助辅佐。
不过，黑悬族眼下，也需要大茫的助力。
景芦宫内，收到黛玉的回信，李霁瑄与罗天杏二人皆是眉头微松。罗天杏拢了拢肩头的披风，挨着李霁瑄坐下，一同看向信上的字句。
“你看，此事该如何回复啊？”李霁瑄说道。
罗天杏道：“我听凤姐姐说起过，黛玉性子本就恬淡，一心只想避世，强行留她身居高位，难免强人所难。岳溪言既是她举荐之人，又听闻此人仁厚心性，不喜杀伐，让他日后执掌黑悬族，相较旁人，也算稳妥。只是新权初立，我觉得咱们该派些人手，护他们周全，陛下以为如何？”
“话虽如此，黑悬族历经暮合之乱，根基早已损毁。暮合相当于——以自戕收场，了结了诸多事端，可我仍担心，暗中还藏着我们未能察觉的隐患。”李霁瑄说道。
“陛下放宽心。”罗天杏道，“黛玉虽不愿接任尊者之位，却会在一旁辅佐岳溪言。她的见识、胆识与心计，都远非常人可比。我看过她的来信，信中也坦诚，此前她也曾试图劝阻暮合，终究无力回天，想来皆是命运使然。”
“那回信之中，我又该如何措辞？”李霁瑄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