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肩膀微微耷拉下去,闷闷地点了点头:“他们确实说了些话,我只觉得他们太过浅薄无知,心里堵得慌。”
贾琏问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巧姐抿紧嘴唇,想起从前贾琏教导她的礼数规矩,轻轻摇了摇头:“爹爹从前教过我,不要随意搬弄旁人是非,那些话语太过刺耳难听,我不想再复述一遍。”
贾琏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女儿这般强行克制、故作老成的样子:“你呀,就是太过懂事了。”
“可是我心里真的很委屈。”巧姐声音闷闷的,抬眸望向光影凝成的父亲,眼底裹着浓重的茫然与期盼,轻声说道,“爹爹,咱们家里如今也算安稳有余了,你早日真身归来,我们一家人带着母亲,从这里搬走好不好?”
贾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搬走吗?我明白你的想法,若是单纯抽身离去,并不算难,斩断这份牵绊缘分,随时都可以动身。”
他话音稍顿,谈及贾家往日劫难,语气染上一抹沉郁:“只是咱们贾家经历过抄家大祸,落魄之时,是罗家愿意收留我们一家,这份帮扶之恩,做人不能忘本。”
“再多的恩情,也该还清了吧?”巧姐语气带上几分郁气,“爹爹一直忙前忙后为罗家奔走,如今就连真身被困在外,只剩一缕虚影,依旧还在替他们操劳奔波。”说着,小姑娘心里渐渐生出几分火气。
贾琏静静听完,缓声安抚:“这些我都清楚。有些难堪、伤人的言语,或许这辈子都难以彻底释怀,但切莫将所有委屈、闷气全都独自憋在心底。”
“我们选择放下恨意,并非是原谅那些出言不逊的人,只是为了放过我们自己。恨意长久郁结心底,煎熬折磨的始终只有自身,这点你能明白吗?”贾琏缓缓说道,“爹爹年轻之时,也走过不少糊涂弯路,还曾无意间挑起府中一众女眷的矛盾纷争。”
巧姐轻声打断:“爹爹,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旧事了?”
话音刚落,王熙凤踩着地上落叶快步走来,面庞还带着一番忙碌过后的疲惫神色。
“那边仪式暂且忙完了,前头暂无要紧事,你过去再搭把手照看一番吧。”王熙凤开口说道。
贾琏看得出她始终放心不下这边,轻轻叹息一声,转身便往正厅走去。
王熙凤顺势伸开手臂,将巧姐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问道:“靠在娘亲实实在在的怀里,心里能安稳一些了吗?”
巧姐用力点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低声呜咽哭了出来。
王熙凤轻抚着女儿肩头,语气带着一贯爽利泼辣:“随那几个小辈胡沁去吧。这气性,要是搁我年轻那会,早上去好好教训一顿了。就那几个毛孩子,换做从前,我定要好好替你骂回去,非得整治得他们服服帖帖不可。”
凤姐嘴上狠厉,指尖却轻轻地抚着巧姐的头顶,一下下梳理着她散乱的发丝。
巧姐的手臂环着王熙凤的腰,脸颊稳稳地贴在她的衣襟上,耳畔传来又沉稳又真切的心跳声,那声音温热厚重,一下一下敲在巧姐心上,把方才胸中的郁气、被讥讽的羞恼都慢慢揉散了。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爹现在就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遇事总想着原谅,原谅就算了。可女孩子心里要的又不是原谅,是爱呀,是实打实的偏爱。”王熙凤说。
“真是的,就是这样。”王熙凤说,“那些正经文人嘴里的大道理,我说不来。”
王熙凤轻轻笑着,“可女孩子心里有情绪,无非就是盼着旁人能无条件相信她。只要真心信她,心里的烦闷自然就消了。若是一味跟她说道理,她那情绪,就越说越多!越说越多!就跟那麻袋似的,能说几车去!”
听着这番话,巧姐微微露出笑意。
“爱要是够多,心里头自然生不起气。怨怼就散了。”王熙凤缓缓说道,“这过日子呢就像行船,爱意是水,委屈和难堪是江里的礁石。水深礁石就被漫过,船便能顺顺当当走过去。这水一浅了,船就会撞上去,磕得满身是伤。”
“人这一辈子啊,”王熙凤继续说道,“就是在礁石滩里行舟。而女子最盼的,从来都是满溢的爱意,真心的理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接纳。这些东西给足了,再扎人的礁石也会被温柔淹没。”
巧姐眼皮越发沉重,脑袋微微一歪,靠着王熙凤的胸膛沉沉睡去,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匀净。
没过片刻,王熙凤轻声开口:“方才你爹,都跟你说了什么?”
巧姐缓缓醒转,轻声回道:“爹爹说,恨意比爱意更折磨自己,让我不要记恨那些人。”
“看吧,我就知道。”王熙凤轻叹一声,“他依旧还是这般绵软不中用的性子。”
待罗家修撰族谱的仪式落幕过后,芴茁园之内又新开办了族学。
园中整日人来人往,朝夕喧嚣不绝。芴茁园本就经过扩建,场地足够开阔,只是连日忙着筹备讲学事宜、安顿入读子弟,处处闹热纷杂,反倒少了往日的几分清静。
贾琏见巧姐连日被周遭琐事惊扰,心绪始终不得安宁,便提议让她先去往蘅园暂住几日,避开族学的嘈杂喧闹。
可蘅园虽不至空寂冷清,巧姐熟识的板儿、菜头、崔孜薰、薛宝钗一众亲友,皆不在园中,即便搬过去,也无人相伴闲谈。
巧姐思来想去,索性就此作罢,不再折腾迁居的琐事,只安稳留在院中,静待时日、安然度日。
没过几日,宫中传来消息,罗天杏诞下皇长子,宫内特意筹办太子满月宴。
巧姐自幼便与罗天杏相处亲厚,情谊深重,便随同一众女眷一同入宫赴宴,探望如今已是皇后的罗天杏。
宴殿之内,礼乐缓缓悠扬响起,满堂尽是京城权贵与各家世家女眷。
众人听闻罗天杏头胎便诞下太子,纷纷轮番上前道贺,口中连连称颂她命格尊贵、福泽深厚。
宾客之间,柴君也身在席间,望着端坐主位、一身华贵朝服的罗天杏,面上挂着分寸得体的笑意,随同众人一同出言恭贺。
周遭贺喜之声此起彼伏,喧闹不休,罗天杏特意寻了一处闲暇空档,差人唤巧姐去往偏殿闲坐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