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你说什么?”
管事嬷嬷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外头有人传言,说三小姐才是真正的灾星,克亲克友,谁挨着谁倒霉。还说荣恩寺的事,与三小姐脱不了关系。”
“放屁!”曹氏猛地一拍床板,撑着身子坐直了,“哪个不长眼的在那里胡说八道?瑶瑶怎么可能是灾星?她从小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哪个瞎了眼的东西敢这么编排她?”
叶瑶瑶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沉。
灾星?
这个传言,又是谁在背后捣鬼?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一句:“母亲?”
曹氏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女儿,勉强压下怒气,摸了摸叶瑶瑶的头:“瑶瑶别怕,母亲不是在说你。”然后对春兰道,“把三小姐带回去,让奶娘好好照看。”
春兰赶紧上前,要牵叶瑶瑶的手。
叶瑶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走。
她想留下来听听到底是谁在传这个话,弄清楚这传言是怎么起来的。可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不能表现得太精明。
她乖乖地跟着春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曹氏,红着眼圈说了一句:“母亲别生气,瑶瑶不怕的。”
说完,才转身出了门。
曹氏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对那些传谣的人更是恨得牙痒痒。
叶瑶瑶被春兰牵着走,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春兰还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轻声哄道:“三小姐别怕,夫人会查清楚的,没人敢说您的坏话。”
叶瑶瑶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我知道,母亲会保护我的。”
可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母亲那个蠢货能查出来什么?指望她还不如指望自己。
这点事,她自己就能摆平。
回到自己的院子,奶娘迎上来要抱她,她乖乖地让奶娘抱了,趴在奶娘的肩头,眯着眼睛想心事。
传言说灾星是她,不是岁岁。这传言对谁最有利?当然是岁岁。
岁岁巴不得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是灾星,巴不得自己替她背这个黑锅。
想到这里,叶瑶瑶眼底闪过了一丝狠色,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岁岁,上辈子你抢了我的风头,这辈子你还想踩着我往上爬?做梦。
奶娘把她放在榻上,给她脱了鞋,拿来小被子盖好。
叶瑶瑶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这个传言必须得压下去,但不能闹太大,闹大了反而坐实了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最好是从源头掐断,让说闲话的人自己闭嘴。至于怎么查源头,她能使的手段多的是。
她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而曹氏那边,等叶瑶瑶走了之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盯着管事嬷嬷,一字一句地问道:“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管事嬷嬷垂着头道:“老奴还没查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说,好像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三小姐生辰八字不好,命里带煞。还说慧明大师之所以圆寂,根本不是什么年事已高,而是因为跟三小姐命格相冲。”
“够了!”曹氏厉声打断她,“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圆寂那是功德圆满,跟瑶瑶有什么关系?那个岁岁才是灾星!
要不是她,我会在后山被野猪撞?慧明大师也不会出事!这些人不去说那灾星,反倒把屎盆子扣在瑶瑶头上,安的什么心?”
管事嬷嬷不敢吭声。
曹氏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咬着牙道:“给我去查,查清楚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害瑶瑶。”
“是,老奴这就去查。”管事嬷嬷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曹氏一个人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
瑶瑶怎么可能是灾星?这丫头从生下来就招人疼,见谁都笑,连路边的野猫野狗都愿意亲近她。相爷升官那年,正好是瑶瑶出生的那一年。
府里做什么事都顺顺利利的,这都是瑶瑶带来的福气。
这些人眼睛都瞎了吗?
曹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动气,太医说了,内伤没有复原之前,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
可一想到有人在外头说瑶瑶是灾星,她就压不住这股火。
这世上最可恶的就是这些嚼舌根的人。
正事不干,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瑶瑶才五岁,一个小孩子招他们惹他们了?凭什么往她身上泼脏水?
……
丞相叶震下朝回来,换了身家常衣裳,便让人去叫长子叶鸿洋到书房来。
叶鸿洋来得很快,他知道父亲叫他来是为了什么事。
荣恩寺那一趟,他的表现确实不好。
叶震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抬眼,只是淡淡说了句:“把门关上。”
叶鸿洋转身关上门,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前,叫了一声“父亲”。
叶震这才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着他。
“荣恩寺的事,你自己说说吧。”
叶鸿洋抿了抿嘴,道:“儿子当时安排了下人在后山守着,没想到那头野猪是从林子深处突然冲出来的,守在外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是儿子的疏忽,儿子认。”
叶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叶鸿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头野猪来得确实邪门,谁也没料到林子里会藏着那么个东西。换了谁在现场,都不一定躲得过。”
“换了谁?”叶震冷笑一声,“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换了陆怀琛在,也一样?”
叶鸿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叶震把茶盏往桌上一砸,叶鸿洋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我告诉你,陆怀琛会怎么做。”叶震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叶鸿洋,“他带人上山之前,就会把周围几里地的林子都搜一遍。哪里有野兽踪迹,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容易出意外,他都会提前摸清楚。这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本事,就是一个做事用心不用心的问题。”
叶鸿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叶震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倒好,带着人上了山,以为安排几个人守着就行了。结果呢?野猪冲出来的时候,你那些人在哪儿?离着几十丈远,跑过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你母亲被撞成那样。”
叶鸿洋低着头,没有反驳。
叶震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鸿洋,你是叶家的长子。将来这个家是要你来当的,你弟弟妹妹们的前程,或多或少也跟你有关。你要是事事都抱着放松的心思,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叶鸿洋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觉得我在拿你和陆怀琛比?”叶震直接点破了他心里的想法。
叶鸿洋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确实在拿你们比。”叶震没有否认,“是因为你自己不争气。陆怀琛和你差不多大,做事比你周全,心思比你沉稳,遇事也比你冷静。你是叶家的嫡长子,从小请最好的先生教你,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结果呢?被一个侯府世子比下去,你还觉得委屈?”
叶鸿洋的脸涨得通红,犹豫着道:“父亲,上次在荣恩寺,儿子和陆怀琛谈起了科举的事情。”
“怎么了?”叶震盯着他。
叶鸿洋咬了咬牙:“我和陆怀琛打赌,看谁能中状元。儿子有把握能赢过他。但这次荣恩寺的事不一样,那是意外,不是谁能提前预料到的。”
叶震听完这话,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叶鸿洋后背发凉。
“你说的没错,野猪冲出来确实是意外。但你有没有想过,同样的事放在陆怀琛身上,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叶鸿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结果会怎么样。陆怀琛如果带了人上山,他本人不会离母亲太远。野猪冲出来的第一时间,他会挡在前面,而不是站在后面看着你母亲被撞。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也来不及挡,他的手下也不会离得太远,至少能在野猪撞之前赶到。”
叶鸿洋的脸色瞬间白了。
叶震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呢?你母亲被撞的时候,你在哪?你的手下的确守了,但守在了几十丈外。这叫什么?这叫走过场,敷衍了事,你压根没把这件事当真。”
叶鸿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父亲,儿子知错了。”
叶震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嘴上说知错,心里真的服了吗?”
叶鸿洋垂着头,声音有些发闷:“服了。儿子确实不如陆怀琛,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之前不肯认,是觉得丢面子。现在想想,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嘴硬就能保住的。”
叶震听了这话,脸上紧绷的神情总算松动了一些。
“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还没蠢到家。”叶震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起来说话,别跪着了。”
叶鸿洋站起身来,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站得笔直。
叶震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不指望你一下子变得多厉害,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只会让人看扁你。陆怀琛赢了你是他的本事,你不服气就回去下功夫,下次赢回来。嘴上说换了谁都一样,那是输不起的人才会说的话。”
叶鸿洋用力点了点头:“父亲教训得是,儿子记住了。”
“你真的记住了?”叶震追问了一句。
“记住了。”叶鸿洋抬起头来,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输得起,才赢得起。儿子之前确实输不起,嘴上不承认,心里也不服气。现在想想,不认输就永远不会改,不改就永远比不上人家。”
叶震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番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震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儿子:“从今天起,你暂时不要出门了。”
叶鸿洋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是,父亲。”
叶震见他没有争辩,心里又满意了几分。
要是以前,这小子肯定要问个一二三出来,甚至可能会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在外面又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凭什么不让出门。
今天倒好,知道不问了。
“我不让你出门,不是罚你。”叶震走回到书案后坐下,语气平静地道,“我要亲自教你。你在外头跟那些朋友混来混去的,能学到什么正经东西?一个个溜须拍马有一套,真本事半点没有。你跟他们混久了,眼界都跟着变窄了。”
叶鸿洋沉默了一下,道:“儿子以前确实喜欢听好话,谁夸我我就跟谁亲近,谁说我不好我就不爱搭理。现在想想,那些整天夸我的人,没一个比我强的。”
“你总算想明白这一层了。”叶震说,“比你强的人没空哄你开心,不如你的人才需要捧着你。这是最浅显的道理,你今年多大的人了,才想明白?”
叶鸿洋脸红了一下,没有接话。
叶震抽出一本书来,推到桌角:“这本书拿回去看,三天后我要问你里面的内容。不光要背,还要讲出你的见解。别拿小时候应付先生那一套来应付我,我比你的先生严厉十倍。”
叶鸿洋上前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讲历代用兵得失的典籍。
这不是什么冷门的书,他以前也翻过,但从来没有认真读过。
现在父亲让他读,还要讲见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儿子回去就看。”叶鸿洋把书拿在手里,郑重地道。
叶震看着他,又叮嘱了一句:“这几天别往外跑了,好好在家待着。早上起来先练半个时辰的骑射,然后来书房跟我读一个时辰的书。下午你自己安排,晚上我考你。”
“是。”
“还有,”叶震的声音沉了沉,“你母亲那边,你多去看看。她被撞得不轻,心里又窝着火,你去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好好陪她说说话就行。至于荣恩寺的事,她要是提起,你就认错,别跟她争辩。”
叶鸿洋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去吧。”
叶鸿洋拿着书,向父亲行了礼,转身出了书房。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父亲说得对,他以前就是太要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