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青听到这话,慢慢地闭上双眼,后背重新靠回到石壁上。
两个月之前,她还身处京城,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一幕接着一幕在脑海当中闪现。
他在心中暗自推算时日,越算越是心绪杂乱。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向栅栏外面的陆墨霖,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一样:
“你认真地算过时日了吗?”
“算过了。”陆墨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前前后后推算了好多次,终究是算不明白。”
沈慕青沉默下来。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互碰撞。
两个人都是心思细密、熟悉世事的人,心中早已经明白。
按照时间来计算,这个孩子的生父,有可能是沈慕青,有可能是陆墨青,也有可能是一路相伴保护她前往漠北的谢无戈。
可是即便真相模糊不清楚,他们彼此也都心领神会。
如今的他们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心生嫌隙,更没有一个人会就此抽身离开。
守护楚音姝的心意,从来都是一致的。
沈慕青收回目光,伸出手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软糯的甜香在舌尖散开:“还是原来的样子,很甜。”
“城西王记的铺子。”
陆墨霖低声说道,“我记得楚音姝向来偏爱这家的糕点,路过的时候便特意买了一些。”
沈慕青慢慢地咀嚼,咽下糕点,抬起手拔开酒坛的封泥,仰起头喝下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放下酒坛,抬起眼睛看向陆墨霖:“接下来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陆墨霖端正地坐着不动,目光望向牢门外幽深的廊道,声音低沉:“没错。”
沈慕青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轻轻地点头:“好,各司其职,待时机成熟,给他致命一击。”
陆墨霖向沈慕青告辞,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悄悄地回到书房,陆墨霖低声像自嘲一样喃喃自语:
“算不清楚又能怎么样?不管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她是我放在心里的人,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
经过一路车马的劳累奔波,走过了数道关隘之后,宋婉凝、昱哥儿一行人最终跟着闻霆州进入到靖朝的都城洛京。
都城里面,市井繁华,屋宇连绵不断,和大燕京城的格局完全不一样。
闻霆州作为靖朝的皇子,他的府邸坐落于洛京的腹地之处,有着飞檐翘角,朱漆的大门巍峨又气派,府内楼阁是错落分布,到处都透露出皇家府邸的雍容华贵。
一行人被安排在西侧的院子里,院落雅致,陈设齐全,看得出来平时打理得非常细致。
昱哥儿被一路的颠簸折腾得没了往日的活泼模样,窝在宋婉凝的怀里,小脑袋点了一下,好奇地看着陌生的屋舍,小眉头微微皱起来,用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抵触情绪说:
“娘亲,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想要回宁远侯府,我想要找欢欢妹妹一起玩。”
宋婉凝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眼底全是温软的怜惜之情。
一路的远行,孩子跟着受了不少的苦,她温柔地安慰说:
“我们先在这里安心地住上一段时日,等局势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变好的,要听话。”
一旁的叶海棠正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整理着随行的箱笼和行囊。
她手脚不停地忙碌着,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陌生的景致,脸上满是局促不安的神情。
自从离开大燕的地界,进入靖国的国境之后,她心里就一直悬着。
身处异国的皇子府,前面的路途是吉凶难以预料的,一点也不敢放松。
院落里面安安静静的,只留下孩童细碎的呢喃声和收拾物件的轻微响声,偌大的宅院看起来好像很安逸,但是到处都透露出拘束的感觉。
很快就到了傍晚,夕阳把半边天际染成了红色,晚风穿过回廊,卷起了庭院里的花叶。
闻霆州处理完朝堂的事务,穿着一身玄色的皇子常服走进偏院。
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蟒纹,针脚是细密的,行走的时候衣袂微微动着,皇家的矜贵气度完全展现出来了。
他直接走进屋内,一抬眼就看到临窗坐着的宋婉凝。
她手中拿着一卷闲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是神思明显飘远了,根本没有翻看的心思。
榻上的昱哥儿抱着一只木制的小木马,小手抓着木马的脖颈,自己一个人来回摆弄着,玩得还挺像回事。
闻霆州放轻脚步走上前去,顺势在宋婉凝的身侧坐下来,手臂很自然地揽向她的肩头。
宋婉凝身子稍微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把他的手臂轻轻推开,眉眼间增添了几分疏离的感觉:
“殿下要自重,屋内还有下人和孩子,被旁人看到,难免会传出闲话。”
闻霆州对这个完全不在意,挑了挑眉毛,语气很散漫地说:
“闲话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我亲自从大燕接来的客人,更是本王的女人,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洛京里面谁敢多嘴?”
宋婉凝淡淡地重复了两个字,抬起眼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只怕在旁人的眼里,我算不上是客人,更像是被软禁起来的人。”
闻霆州脸色马上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戾气:
“谁敢把你当成囚犯看待?要是真有不长眼的家伙敢刁难你,本王一定摘下他的脑袋!”
看见他说话这般直接且充满杀伐意味,宋凝心里又生气又没办法,忍不住让唇角弯了弯,接着又把笑意收起来,很严肃地提醒说:
“这里是皇子居住的府邸,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别人关注。殿下身处高位,说话和做事还是收敛一点儿比较好,不要给别人留下把柄。”
闻霆州看到她终于有了笑容,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一大部分。
他稍微弯下身子,靠近宋婉凝的耳朵旁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些缠绵的感觉说:
“别人怎么议论,我从来都不放在心上。昭昭,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