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透过新糊的桃花纸格子窗,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白霜。
蜂窝煤炉子上温着的铝壶发出细弱的“噗噗”声,水汽顶得壶盖微微颤动,为小屋氤氲着一股稀薄的暖意。
陆凛冬背对着土炕,军装外敞着粗线毛衣,肩背的线条在阴影里绷得像块沉默的礁石。他没睡。崭新的盒式助听器紧贴着左胸口袋里的皮肤,那里面持续的嗡鸣如同千万只蜜蜂在颅骨里振翅。不是剧痛,是一种足以撕裂耐心的烦躁,堵在听觉混沌的通道尽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想去碰触左耳上方,却在半途硬生生顿住,握成了拳头。指尖的颤抖没能完全掩饰住。他最终只是把拳头撑在了冰冷的窗台上。
“爸?”
一声极轻的、带着试探的童音自身后响起。
陆凛冬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嗯。”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怎么还不睡?建国。”
陆建国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影在月影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没看父亲,目光落在炕尾拱起的小小被窝卷上,那是熟睡的陆和平。“和平没踢被子。”他小声说。
“嗯。”又是短促的一声。
房间另一头,炕上被窝里拱起一个圆乎乎的小山包。陆援朝的小脑袋钻了出来,毛绒绒的短发炸着,努力眨巴着迷蒙的眼睛。“妈……”他带着浓重的鼻音,“甜的?”
“闭嘴!”陆建国低声呵斥,又飞快地瞥了父亲绷紧的背影一眼,“睡觉!”
援朝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把脑袋缩回被窝深处。
土炕另一侧,祝棉其实醒了。
陆建国那声“爸”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浅眠的意识池。她没有立刻睁眼,呼吸依旧维持着沉睡的节奏。眼睫下,视线朦胧地捕捉着他站在窗前的侧影——那肩背紧绷得像是一碰就要断开的弓弦。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了她的目光。
炕头小木柜半开的抽屉里,躺着一只小小的陶土物件。那是陆援朝宝贝得不得了的小陶埙——用红胶泥笨手笨脚捏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吹孔也锉得不够光滑,只能发出几个单薄的声音。援朝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连睡觉都揣着。
祝棉的心动了一下。
她屏着呼吸,无声地从炕上滑下来。冰冷的地砖冻得她脚心一缩,她却恍若未觉,赤脚走到柜边,轻轻拉开抽屉。指尖触碰到那只带着孩子体温的小陶埙,冰凉的泥土质感下似乎还残留着稚子毫无保留的热度。
窗外,风吹得院里的老槐树秃枝沙沙作响。
陆凛冬的肩膀,在她赤足落地的那个瞬间不易察觉地震颤了一下。他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祝棉走到他身边,倚着冰冷的水泥窗框,与那个沉默的背影近在咫尺。月色勾勒着他挺拔的颈侧,绷紧的下颌线条坚硬如铁。
她轻轻地掂量了一下那只小陶埙,将它凑近唇边。
唇瓣小心地贴合那歪扭的吹孔。一次轻微的尝试,气流挤过不甚规则的窄道——一个微弱的、近乎气音的单音,在静谧的夜里几乎听不真切。
她调整了捏握的角度,更深地吸了一口气。
气息再次送入陶埙。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声音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了陶埙粗糙的内壁,汇成了一道低沉温厚的声线——是《苏武牧羊》。
曲调一起,背对着她的那个如钢铁浇铸般的背影,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那悠远、低徊的古老旋律,并非华丽乐章,甚至谈不上悦耳。但它只是无比固执地、一遍又一遍,缓慢地、坚定地拂过陆凛冬紧绷僵硬的背脊。
她吹着吹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左耳就听不见。她不知道这十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继续吹。
左耳深处,那片被嗡鸣填满的荒原。
千万只蜜蜂组成的无形泥沼,在这执拗的旋律里,似乎遇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
一声尖锐爆响。
陆凛冬整个身体在刹那间不由自主地剧烈震颤!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指尖痉挛地抠住了冰冷的水泥窗台!喉结上下滚动,牙关紧紧咬合!
嗡————
尖锐得足以刺穿头骨的鸣啸,炸裂在他左耳的听觉荒原!一片白茫茫的纯粹噪音,带着毁灭性的狂暴能量,瞬间吞噬了一切!
毁灭性的空白。绝对的死寂。
比刚才那恼人的嗡鸣更可怕的是这种纯粹的虚无。他身体深处的震颤尚未完全平息,巨大的失落感沿着脊柱蔓延而上。他缓缓地试图松开那几乎嵌进窗台的左手。
就在这时。
那股被粗暴打断的古埙旋律,竟又一次倔强地、摇摇晃晃地从那片绝对的死寂中,重新生出了极其微弱的根。
是更高、却更柔和的一缕尾音,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执着,小心翼翼地持续着。它不再试图冲击那堵铜墙铁壁,而是在壁垒之下,贴着边缘,寻找着可能的罅隙。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
那道狂暴的死寂壁垒,在这执拗到极致的温柔抚触下,开始崩解。
第一道裂隙。第二道。第三道。
“呜……”
那个更高、更柔的尾音,穿透了。
像一滴最纯净的寒露,历经万难,终于渗入了那荒芜已久的冻土层。
轰然无声。
那道坚固得令人绝望的死寂之墙彻底瓦解。一个全新的、从未真实存在于陆凛冬左耳十七年的世界,骤然展开——一片澄澈的、带着微凉湿意的安静空间。
死寂的白色荒漠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泓深不见底、平滑如镜的湖泊。
在那无比纯粹、空明的寂静湖面上,那悠远古埙的最后一个尾音,像一枚星光倒影,轻轻地坠落下来。
噗嗒。
细微到了极致的水声在心湖深处响起。只一点涟漪,轻柔无比地层层漾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温柔而缓慢地淹没了陆凛冬紧绷了十七年的心神。
在这前所未有的安宁中,就在那颗涟漪彻底消散的刹那——
那个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带着梦呓特有的柔软含糊的声音,轻轻地撞入了这片刚刚开辟的天地:
“凛…冬……啊……”
两个字,如同带着温度的光线,直接照亮了那片寂静水域中央。
紧接着,更清晰、更自然的、属于她睡去时特有的含混嘟囔,从那澄澈的湖面底清晰地升腾起来:
“春…天……该…腌……青…梅…了……”
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微微黏连,拖着长长的、懒洋洋的尾调,像一个温暖的、被生活滋养得饱满幸福的梦呓。
腌青梅。春天。
陆凛冬的心脏,在胸腔深处猛地重撞了一下。
十七年了。十七年。
他听见了。
不是嗡嗡的噪音之墙内过滤掉的大半句子、全靠右耳捕捉几个音节再艰难拼凑的残章断句。是完整的,真切的,如同她唇瓣就在他失聪的左耳畔呢喃出的——清晰话语!
没有丝毫障碍。没有一丝扭曲。
这真切清晰得足以瓦解一切坚冰的话语,在寂静的心湖里轰然炸开!掀起的不是惊天巨浪,而是一种滚烫的暖流,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他骤然转身!
动作快得几乎撕裂凝固的空气!那只方才几乎抓裂窗台的、指节青白的手,带着一种被巨大力量驱策出的磅礴气势,却在最后千分之一秒化作了一股轻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坚定地、不容置疑地一把攫住了那只刚刚还捧着陶埙的手腕!
祝棉被他这前所未有、裹挟着巨大情绪风暴的眼神和动作定在原地。她手中那粗糙的小陶埙骨碌碌滚落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她被那双燃烧着极致震惊与渴求的黑眸攫住了所有心神。他的掌心像一块被点燃的烙铁,滚烫得灼烧着她的皮肤,那力度紧得让她腕骨生疼,却又传递着一种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托感。
她看见自己在他眼睛里。惊愕的,心疼的,都在里面。
“……凛冬?”她试探着唤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听得见?”
腌青梅。三个字,在他左耳里清清楚楚地响着。
他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妈?”
陆建国被惊醒了。他坐在炕沿边,脚悬在冰冷的空气里,看着爸握着妈的手,没松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爸好像不一样了。
“……啥?”陆援朝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被窝里钻出来,肉乎乎的小脸茫然地转来转去。他看见地上那个小陶埙,愣了一下,没哭,也没喊。只是看着。
“……梅?”角落里,连一直睡得最沉的陆和平也被奇异的波动惊动,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咕哝。
建国没说话。他把和平踢开的被子掖了掖,又看了一眼援朝。
援朝还盯着地上那个陶埙。他想捡,但没动。
月光透过窗格,落在他们身上。
陆凛冬还握着祝棉的手腕。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像是看一个刚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又像是,终于走进了自己的梦里。
过了很久,祝棉轻轻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
“疼。”她说。
陆凛冬的手猛地松了一下。没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力道。
他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手,没放开。
月光静静地照着。
炉子上的铝壶还在噗噗地响。援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下炕,光着脚走到父母身边。他蹲下去,捡起那个小陶埙,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凛冬。
“爸,”他小声说,“你听见了是不是?”
陆凛冬低头看他。
六岁的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
陆凛冬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祝棉的手,蹲下来,把援朝抱起来。
就那么抱着。没说话。
援朝把小陶埙塞进他手里。
“给你。”援朝说,“你听不见的时候,就吹。”
陆凛冬握着小陶埙。冰凉的,粗糙的,带着孩子手心里的汗。
他看了一眼祝棉。
她还站在那里,手腕上还留着他握过的红印子。但她没揉。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陆凛冬把援朝放下来,站起身,又握住祝棉的手。
这次力道很轻。
“听见了。”他说。
三个字。
祝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没看见。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老槐树的秃枝上,再过几天,就该发芽了。
“春天了。”他说。
祝棉点点头。
“嗯,”她的声音有点哑,“该腌青梅了。”
陆凛冬握着她的手,没回头。
但他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炕上,和平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缩回被窝里。
建国看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援朝爬上炕,钻进自己被窝,很快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还照着。
炉子上的铝壶还在噗噗地响。
陆凛冬和祝棉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她没抽回来。
过了很久,祝棉轻轻说:
“你刚才吓着我了。”
陆凛冬没吭声。
但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只被援朝擦干净、又放回抽屉里的小陶埙上。
春天该腌青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