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枕边,凉凉的。
陆凛冬睁着眼,背对着土炕。左耳里不再是死寂——有电流的底噪,有建国清浅的呼吸,有窗外夜风的呜咽,甚至还有援朝那头传来的小小呼噜。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家的声音。
建国那声“爸”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这过分静谧的夜。
“咋还不睡?伤口疼?”
陆凛冬慢慢转过身。炕的阴影里,建国半边身子笼在黑暗中,只看得清一双眸子,狼崽似的警惕明亮,却已经没了当初的戾气。
他的目光扫过床铺内侧。和平蜷在祝棉怀里,睡得安稳。援朝摊手摊脚霸占了另一侧炕角,嘴角挂着一道晶亮的口水。
“没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却稳,“听见点动静,醒透了。你回去睡。”
建国没吱声,那双黑眼睛在昏暗里又盯了他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几秒后,他沉默地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爬下炕,薄薄的影子消失在通往小隔间的布帘后面。
陆凛冬重新躺下。左边世界里,那扇被封闭许久的门,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她梦里那句“春天该腌青梅了”。还在耳朵里响着。
清晨淡金色的光,慢吞吞地蹭上了糊着新桃花纸的格子窗。
厨房的小窗洞开,氤氲着滚烫白气。祝棉刚把新捏好的槐花蒸饼码进大蒸笼,旁边小箩筐里堆满了鲜嫩的、带着莹白花苞的枝条。
“妈!妈!”援朝像只刚出笼的炮弹,一头撞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大串刚撸下来的花苞,“新花!最香最嫩的新花!”
紧跟在他后面的和平,苍白的小脸被晨风激得泛了点粉,眼神清亮亮地看着祝棉,抿着唇,小小地点了下头。
“真棒!”祝棉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下鬓角的碎发,“来,帮妈挑拣挑拣。”
灶膛里噼剥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欢快地顶动着蒸笼盖子。槐花特有的清甜随着热气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陆凛冬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半桶清水,放在灶旁墙根。他一进来,小小的厨房空间感立时变了。
“醒那么早?”祝棉没回头,正用筷子搅拌碗里的槐花馅料。
“嗯。”他的回应简单。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她拌馅的手上。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在努力从灶火的噼啪声、蒸气的顶撞声、孩子兴奋的细语声中,抓取她说话时那熟悉的音色。
“饼快好了,”祝棉掀开最上层的蒸笼盖子看了一眼,扑腾而起的白茫茫热气兜头扑了她一脸。“尝尝甜淡?”
她夹起一个软乎乎的小饼,顾不上烫,呼呼吹了两口,递到他嘴边。
陆凛冬微顿,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温热、绵软的面香立刻裹住了味蕾,紧接着是鲜嫩清香的槐花,带着微微的嚼劲和干虾皮提味的咸鲜。
“盐少三分。”他突然说道。
祝棉猛地扭头,脸上还沾着几点面粉,诧异地睁大了眼看他。
陆凛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过去捻了一小撮盐末,轻轻弹在她手里剩下的大半块蒸饼的内馅里。“这。”
白花花的盐粒瞬间融进馅料中。
祝棉看着他这突然利落又略显僵硬的补救动作,“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陆营长这是味觉也升级换代了啊?”她把那半块热饼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嗯!有盐味儿就是香!”
援朝立刻凑上来,眼巴巴地看着蒸锅:“妈!我的我的!”
和平也悄悄拉了拉祝棉的围裙边角。
“都有都有!”祝棉笑着招呼,麻利地把烫手的蒸饼夹出来,一个个摆进小盘子。
陆凛冬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水缸里注了半瓢水。他转身出去时,左耳微微侧了侧,捕捉着清晨院子里的各种声响——援朝咬饼烫得呼呼吹气的搞怪声,建国在小隔间里叠被褥的布料摩擦声,和平细声细气地说“烫烫,好吃”。
他站在门廊下,晨光打在他额角那道淡去的疤痕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左耳轮廓。
世界,不一样了。
早饭的暖意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散开。
三个孩子围着那张旧方桌,脑袋都快要埋进碗里。建国吃得最快也最安静,但眼角余光习惯性地笼罩着旁边的弟弟妹妹。看到和平拿小勺子舀粥的动作有点笨拙,他立刻默不作声地把面前那碗温度正好的粥轻轻推到她手边。
和平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小兔子似的又飞快垂下,小勺子却准确地落进了那碗粥里。
援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把饼子里的虾皮粒小心抠出来,献宝似的送到建国盘子里:“哥!哥!虾皮给你吃!攒力气练拳!”
“自己吃。”建国言简意赅,却把弟弟“孝敬”的虾皮粒夹回了援朝的蒸饼上。
祝棉坐在桌边,捧着一大搪瓷缸温开水,含笑看着这一幕。
这份无声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咚咚咚——”
木板门被敲响。所有咀嚼声都骤然停了。建国的背脊无声挺直,眼神锐利地投向门口。和平下意识地往祝棉身边缩了缩。
陆凛冬放下筷子,对建国微一颔首。
建国快步走到门边,声音绷着问:“谁?”
“是我,赵婶子!还有学校管后勤的刘校长也来了!”
建国回头看了陆凛冬一眼。陆凛冬点点头。建国这才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轴发出“吱嘎——”一声酸涩的呻吟。涌进来好几个人。为首的是满面红光的赵婶,手里拎着个大包袱。最后面是一位穿着干净中山装、略微谢顶的清瘦老者,正是子弟小学的刘校长。
“哎哟喂,都在吃饭呐!”赵婶眼风扫过桌上的蒸饼,立刻发出夸张的赞叹,“瞧瞧这白面槐花蒸饼!可真是稀罕物儿!”她把手里的包袱往旁的小板凳上一放,“这不,咱家属队几个老姐妹缝了个百家门帘,一点心意!”
刘校长挤到前面,一边擦汗一边说:“陆营长!祝棉同志!实在是有急事!”
他语速很快:“是咱们那个闲置的小厂房——子弟小学后面那排,要用周工程师留下的东西,改建成军属们的共享食堂。可那屋顶漏了!昨儿后半夜刮风,西边的顶棚豁了一小片下来!”
陆凛冬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
“关键是那两扇青石板大石磨盘!”刘校长急得有点结巴,“昨天傍晚刚搬进去,就安置在西边漏雨那一溜底下!这会儿水正滴到磨盘上!”
祝棉心头一沉。
那石磨她听说过。当年日本人来的时候,村里人把它埋进土里才保下来的。是这儿最后一套老物件了。
“那东西看着笨重,可最娇气!”刘校长痛心疾首,“雨水带腥泥腥气往里渗,石板芯子里有了湿气,再冷热一打,就容易酥!”
话音未落,陆凛冬猛地侧了下头。
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是风。一股挟着浓重湿腥气的、更为蛮横的气流卷过院墙的豁口。
“要下雨。”陆凛冬沉声开口。
几乎同时,窗外光线骤然变暗。一片浓重的、饱含雨意的墨云被风凶狠地推进了院子上空。
“走!”
陆凛冬的声音斩钉截铁,人已大步冲到门口,一把抓过门边柱子上的旧军雨衣。
“建国,看好家!”
只丢下这一句,他身影已融入门外陡然转急的风势里。
祝棉抬脚就要跟上,手却被一只冰冷潮湿的小手猛地攥紧了。是和平。小姑娘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小嘴紧紧抿着,固执地攥着祝棉的手指。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的、带着湿木头朽折脆裂般的轻爆声,从小厨房外侧的屋檐上方刺下来。紧接着是“哗啦”一声重物倾泻的摩擦锐响!
“房顶!”
援朝的惊呼破口而出!
祝棉几乎是瞬间扭头扑向门框外的雨幕。她的眼睛捕捉到——靠近老槐树那一边的厨房檐口,一大片枯朽松脱的木质承水板,被突然卷过的强烈下压气流撕扯着,彻底和腐朽的木桁架分离!
那巨大的、碎裂的混合板瓦块携着积累了一冬天的枯枝败叶,朝着檐下放杂物的空地——
准确说,是朝着杂物旁边那个小小的水槽架子!水槽架子上,正放着援朝刚端出来的几个还没来得及刷的粗瓷海碗!
眼看那脏污的烂木板和瓦片就要兜头砸下!
“援朝躲开!”
祝棉的吼声带着撕裂般的紧张。
小援朝吓呆了,站在水槽旁完全忘了动作。
一道瘦硬的身影比他母亲更快地冲向了目标。
陆建国!
他像一头发狠的幼豹,矮身疾冲!脚尖在地面湿滑的青苔上一擦,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整个人几乎是“飞扑”滑铲进那片小小的阴影区!
他想起防空洞里,妈让他找柴。妈说,什么东西都能用,只要找对办法。
他没有办法。
但他有肩膀。
他不是去推援朝,也不是去挡砸下来的瓦片。太小,太慢了。
他冲过去的目标,是那个放碗的水槽架子!
整个人借着滑铲的冲力,用肩膀狠狠撞在那粗糙木条钉成的槽架侧面!
整个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一撞,带着四个粗瓷大碗猛地朝旁边横移、歪倒!
“哗啦——!”
几个海碗滚落在地上,摔成几瓣,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
轰!劈啪!
那堆烂木板混合着沉重的破瓦片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了水槽架子原先的位置!激荡起一片积水和飞扬的枯叶烂泥!
水槽架子被撞得歪在一边,碎碗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建国还趴着,肩膀抵在那个歪倒的架子上,大口喘气。
援朝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堆砸下来的烂木板。过了好几秒,他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转头看建国。
建国还趴着。
援朝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小声喊:“哥。”
就一声。
角落里,和平还攥着祝棉的手。她没哭。但她把脸埋进祝棉的围裙里,肩膀细细地抖。
祝棉跑过来,蹲下去,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她摸到建国的肩膀,硬邦邦的,还在抖。
“疼不疼?”她问。
建国没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两只耳朵,红红的。
雨终于落下来了。
噼里啪啦的,砸在刚塌了檐口的屋顶上,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砸在老槐树的枝叶间。
祝棉抬头看天。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听见怀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喘着粗气,一个小声喊着“哥”。
还有和平细细的颤抖。
她把他们搂得更紧了些。
“没事了。”她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孩子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雨越下越大。院门口,不知道谁家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远处,陆凛冬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雨幕里。
祝棉看着那片雨,忽然想起他早上站在门廊下的样子——指尖轻轻拂过左耳轮廓,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建国汗湿的头发上。
雨声里,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雨太大,没人听见。
但建国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