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沿边残留的热意还没散尽。
祝棉的手指刚离开陆凛冬的额头,那因发热渗出的薄汗带着灼人的温度,贴在她指腹上。他烧得昏沉,眉骨那道旧疤在眉头下更显深刻。呼吸粗浊,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胸膛尚未愈合的枪伤,绷带边缘洇开一小片新鲜的淡红。
“必须找点退烧的草药…芦根清火最好…”她声音压得极低,是说给自己听。
陆建国没吭声,把手里拧得半干的湿毛巾递过去,眼神死死锁着父亲紧抿的苍白嘴唇。
院子里传来小小的啜泣声。陆和平蜷在援朝怀里,眼泪珠子滚下来,砸在援朝脏兮兮的手背上。援朝自己声音也带了颤,却用袖子胡乱擦她的脸:“姐…哥说爸睡饱饱就好…就像那回冬冬摔了头…睡醒还喂我吃了大鸡腿儿呢…”
陆建国猛地回过头:“援朝!”
小援朝被吼得一哆嗦,嘴一瘪。
“援朝没说错。”祝棉的声音像一把熨斗,瞬间抚平了那陡峭的紧张。她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到门边拎起一个旧竹篮。
“爸是累了,大英雄也得歇脚啊。你们看他,睡得多老实。”她刻意放大了点声音,“比咱们和平还乖。”
和平的哭声顿住,从哥哥手臂边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怯怯地看向炕上。陆凛冬沉睡着,一动不动。
“妈去后山转转,给你们找点清甜的东西润润嗓子,”她冲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援朝眨眨眼,“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芦根,给咱家‘睡不醒的大英雄’下下火。建国看着弟妹,帮妈看着锅里的米汤,成不成?”
陆建国肩背瞬间绷直了,用力点了点头。
小援朝吸溜一下口水:“爸喝了芦根粥…就能醒吗?”
“能。”祝棉斩钉截铁,抄起一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别在篮子里,“妈的手艺,加上后山的仙草灵药,咱们家大英雄立马生龙活虎起来。等着!”
她转身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炕上。凛冬烧得迷糊,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听不清。只有两个字,反复地念。
甲三九。
后山的空气黏得能攥出水。
茂盛的芦苇荡在野风的鼓动下,发出潮闷的絮语。祝棉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进那片半人高的“青纱帐”。她掐断几根嫩苇管儿放嘴里嚼了嚼,清冽的微甜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涩。
就是这个。
她手脚麻利地用砍柴刀清掉根部缠绕的水草,顺着根须深深刨下去。很快,几节带着泥土光泽的白嫩芦根被扔进篮子里。
刚直起腰,天边猛然撕开一道狰狞的白光!
轰隆——
炸雷震得脚下的泥地都在颤抖。紧接着,大颗大颗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瞬间密集如幕!
风也变了脸,卷着折断的草叶呜呜怪叫。天地顷刻晦暗如墨。
回家!崽儿们在家!这么大的雷——和平最怕这个!
雨水糊住了视线。祝棉根本顾不上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冲。
林子的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就在她几乎要被风雨卷得偏离方向时,脚下不知绊到什么——
“砰!”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摔了出去!烂泥糊了一身。篮子飞了,芦根散开一地。那把砍柴刀“当啷”一声,狠狠砸在前方一块突起的铁锈板子上!
火星子都被砸得迸了一下!
她挣扎着爬起来,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裤子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被雨水一冲就淡了。
她没管。
借着又一次划破浓暗的闪电光,她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板子。
是一扇几乎完全被腐土和藤蔓淹没的、倾斜着指向地下的钢制门。门没关严,露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又是一声几乎撕裂耳膜的惊雷在头顶炸开!
不能停在这里!随时可能有被雷击或滑坡的危险。
她咬紧后槽牙,抓起砍柴刀塞回篮子,一头扎进了那道黑黢黢的缝隙。
死寂。
闷。
一股沉滞了几十年般陈腐霉烂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祝棉猛地咳了一下。雷声被隔绝,只剩下闷闷的回音。
门后的通道似乎很长。她背贴着冰冷湿滑的墙壁,等眼睛慢慢适应这绝对的黑暗。
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微弱天光,成了这片死域内唯一的光源。
她往里挪了半步。鞋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低头一看——是一只摔在地上的大搪瓷杯。杯壁上有凹痕,还有刺目的棕褐色斑点。不是泥,颜色不对。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慢慢弯腰捡起来。杯身布满深凹的刮痕和坑洞,有几处像是被高温融过。唯独杯底,露着一点点白漆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衣袖,狠狠擦拭着杯底的厚厚污垢。
泥灰簌簌落下。
一行残缺的、用蓝色油漆喷上去的字迹逐渐显露:
□□甲三 9 粮
甲三九粮仓。
凛冬梦里念过的。那个他从未过多提起的父母牺牲的地方。她没问过。现在想问,来不及了。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杯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死寂的通道里激起一层令人心悸的回音。
她攥紧了那把砍柴刀。
退?暴雨和惊雷在外面肆虐。进?前路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未知深渊。
她想起出门前和平看她的那一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她不能死在这儿。
她把篮子挡在身前,一步一步朝着黑暗深处挪去。
通道并不长。仅仅十几步后,一个更加宽阔的空间出现在眼前。靠墙胡乱堆着些朽烂的木架残骸。
空的。
她寻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卸下沉重的篮子。
当务之急,退烧才是正经。她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那只搪瓷杯。
把篮子里散乱的、还沾着泥水的几节芦根拿出来。她麻利地刮掉最外面的湿泥和棕色根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嫩肉。刀工利落,嚓嚓嚓——细密的芦根丁被切了出来。
篮子角落里还有一小把小米。她摸索着在旁边找到一个边缘磕豁的铁皮盆,把水和少量的小米倒进去。又拿出随身带着的小铁皮盒,里面装着半盒酒精棉球和一小块引火镁条。
指尖发冷。她费了点劲儿才擦着镁条。
噗——一小簇蓝色的微弱火焰跳跃起来。酒精棉球很快被点燃。火苗舔舐着铁皮盆底。
盆里的水渐渐温热,小米开始沉浮。她又摸出贴身口袋藏着的一小块红糖,咬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丢进米汤里。然后,把那堆雪白的芦根丁也推了进去。
火光映在铁皮盆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家里那口锅。那锅用了十几年,锅底都凹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用它炒菜。
水声渐次变得柔和。微弱的火光映出一小圈橘红色的暖芒。清冽又带着淡淡米香的气息,逐渐驱散了一些令人不适的腐朽气味。
咕嘟…咕嘟……
微火舔着盆底,米粥缓慢熬煮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祝棉蜷缩在那一小片暖光里,双手抱膝,目光落在摇曳的火焰上。火光里,她看见援朝的脸,看见和平攥着她手指的小手,看见建国绷直的肩背。
她用力眨眨眼,继续搅粥。
就在粥的温热气息越来越浓时——
喀喇。
一声非常轻微的异响。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金属刮擦过水泥地面。
声音来源——就来自那最黑暗角落的阴影深处!
祝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天灵盖!握着竹勺的手指猛地捏紧,指关节泛起白色。
眼睛死死锁定那浓墨般的黑暗!
心跳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粥锅还在微火上咕嘟着……
死寂。一片死寂。除了那越来越响的心跳,她自己的牙齿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打起颤来。
时间凝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噗噜…噗噜…噗噜…
一阵轻微的、细碎的泥土剥落声!极其轻微!但就在那黑暗里!而且在移动!
祝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全身冰凉,只有心脏在耳朵里疯狂擂鼓。
她想起出门前援朝问的那句话:“爸喝了芦根粥就能醒吗?”
她答应过他们,要回去的。
不能慌。
她猛地甩了一下头,强行驱散那几乎令她崩溃的恐惧!
目光闪电般扫过那盆热气腾腾的芦根粥——火光!竹勺!
她颤抖的手指捏紧了那柄长柄竹勺。指尖触及勺柄的藤编纹路,那一点粗糙的触感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凛冬烧得迷糊时念叨过的节奏。那是他教过的,战场上最旧的暗号。他说过,万一哪天走散了,就用这个找自己人。
当。咚。锵。
没有时间思考了!那沙沙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朝她爬过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粗又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抡起那长柄竹勺!勺子带着粥里裹着的热气!狠狠敲在厚实的铁皮锅沿上!
“当!”
声音在这封闭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尖锐且干脆!
紧接着,勺头在锅里搅了一个浑圆的轨迹,捞起满满一勺粥!
“咚!”
沉闷有力!如同战鼓!
手腕猛地一振!白热的竹勺带着淋漓的汤汁!再次猛力敲击!
“锵!”
急促高亢!如金铁交击!
三声击响!如同刀锋划破重重迷雾!
她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全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那把柴刀的位置,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
通道死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消失了。
绝对的真空。连微火舔舐铁皮盆底的噗噗声都听不见了。只有祝棉自己粗重欲裂的喘息。
没有反应?
不对?
就在她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刹那——
从那片最深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只有一个字:
“谁?”
祝棉攥着那把柴刀,没敢动。
锅里的粥还咕嘟着。热气扑在她脸上,烫烫的。
她把刀攥得更紧了一点。喉咙发紧,声音也哑得不像自己:
“我…祝棉。”
黑暗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轻,那么哑:
“祝…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又像是,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祝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音……不是凛冬。但听起来,有一点点像。像谁?
她没敢问。
黑暗里,那沙沙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爬行,是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祝棉握着柴刀的手,又紧了一点。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着。火光映在那片黑暗的边缘,一晃一晃的。
她等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