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沉棺号三个字,叶建国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江沉,你这张嘴,倒是像你那个爹。”
宴会厅的灯光打在叶建国身上。四周很安静,深处传来轮机的轰鸣声。叶建国没了往日的体面。半边肩膀高高隆起,丝绸衬衫被变形的骨头撑裂。皮下顶出鸡蛋大小的包块。从脖颈往下长着一片青黑斑块。边缘泛着紫红色,一直烂进骨肉里。
叶建国身后的两名洋人雇佣兵偏过头。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这要是顾明在场,高低得骂上一句:看一眼就能让人把饭吐出来。
叶建国察觉到手下的反应,没有理会。叶建国抬起那只布满黑斑的右手,按下轮椅扶手旁的按钮。
“咔。”长桌中央的桌板向两边移开。一个银色密码箱升起,箱子表面往外渗着冷气。
白西装管家上前输入密码。随着“滴”的一声,箱盖弹开。
内衬里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支玻璃管,里面封装着深蓝色液体。液体在冷气中透着光泽。右边是一枚生锈的青铜残片。残片边缘断口粗糙,上面的纹路拼出兽面的一角。
叶建国向后靠在轮椅背上。叶建国的视线扫过江沉,停在那口木箱上。叶建国抬了抬下巴:“东西我拿出来了。该你们了。”
江沉没有出声。左手压在木箱盖上。木箱侧面,林知夏用红漆刷上去的四个字在灯光下十分显眼:小心轻放。
白西装管家看到那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见江沉没有动作,叶建国目光转向叶婉清:“婉清,看来你这女儿和女婿没你想的那么孝顺。”
叶婉清站在林知夏旁边。干枯的手指压住袖口,没有出声。
叶建国笑了起来,放慢语速:“你身上的辐射点过腕骨了吧。再往上三寸就是肘关节。不出几天骨髓就会坏死,血液发黑,皮肉得一块块往下掉。”
林知夏手指收拢握住,骨节发白。
“这恒温箱里装的试剂,是那个叫叶婉婉的丫头用最后的心血提纯出来的。”叶建国看着林知夏的眼睛,“世界上仅有的一支抗辐射血清。林知夏,你把铁壳子交出来换你亲娘的命。”
二楼看台栏杆后闪过一道微弱的反光。
白西装管家抬起右手。长桌两侧的雇佣兵向前走近三步。短冲锋枪口对准了江沉和林知夏。宴会厅里弥漫着火药味。
“江先生,林小姐,叶先生已经拿出了诚意。”管家看着前面说,“现在,请打开木箱完成交换。”
江沉抬起眼皮看着对方:“我要是不换呢。”
“那我们采取强制手段。”
“你们这帮吃洋饭的,说话倒挺含蓄。”江沉轻笑一声,“明抢就明抢,扯什么强制手段。”
雇佣兵手指搭上扳机。
叶建国有了动作。那只畸形的右手扣住了轮椅扶手。
“咔吧。”
大厅里传出金属断裂的声音。钢管扶手被叶建国捏的变形。靠得很近的一名雇佣兵往后退了半步。白西装管家的表情僵住。
叶建国松开变形的扶手。布满黑斑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叶建国笑着开口:“看见了吗。二十年前你们把我当怪物看,二十年后,我靠着这副被你们唾弃的身体活到了今天。”
叶建国探出身子看着江沉:“江沉,记清楚了。这里是公海。没有你的红木帮,也叫不来总参的兵。在这条船上你们只能顺从。”
江沉左肩一动准备上前。
一只手按住了江沉的肩膀。
林知夏越过江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声响。林知夏挡在江沉身前,面对着周围的枪口。
江沉挑了下眉。林知夏平时在四九城的院子里总是管着那条断胳膊。到了这种处境里,林知夏毫不退缩的护在前面。
看着挡在前面的林知夏,叶建国扯动嘴角:“怎么。小丫头片子想替男人出头。”
林知夏没有理会。林知夏双手揣进大衣口袋,视线打量着叶建国那副皮囊。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叶建国脖颈跳动的静脉上。接着视线上移,扫过叶建国泛黄的眼白。最后看在叶建国发抖的右手上。
“叶建国,你装的挺辛苦吧。”林知夏笑了一声。
叶建国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你把钢管捏变形,真当自己金刚不坏了。”林知夏开口说话,“那是因为重度辐射破坏了你的中枢神经。这会导致末梢痉挛。肌肉失控引发短时间内无意识收缩。”
林知夏往前走近半步。
“那是失控带来的反应。”林知夏点破事实,“你这是快失控了。老狗。”
听到这话,周围的雇佣兵把视线投向叶建国的右手。那只手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叶建国攥紧拳头试图掩饰。
林知夏继续开口:“你说话时呼吸短促而且唇角发紫。这说明双肺纤维化到了晚期。眼白发黄,黑斑扩散。双腿无法移动。这是肾衰竭晚期的症状。”
林知夏看着叶建国的喉咙。
“问题在你脖子上的骨性突起。”林知夏点出情况,“骨质增生压迫了气管跟颈动脉。你刚才说话中途必须吞咽口水。你怕自己被唾沫呛住。”
白西装管家变了脸色。旁边几名雇佣兵互相交换眼神。叶建国的架势被林知夏几句话击破。
“胡说八道。”叶建国脸皮抽动。
“是不是胡说,要不要我把诊断开完。”林知夏看着对方,“远洋货运行的血透设备被查封。你的耗材断了。你现在每隔十二小时必须清一次血,代谢废物全堆积在体内。叶建国,你现在没法跟我们谈条件。”
“你在等死。”
“你。”叶建国张嘴说话,随后气管出现异常。
“咳。咳咳咳咳。”大厅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叶先生。”管家掏出手帕递上去。
叶建国抢过手帕捂住嘴。咳嗽让畸形的骨头跟着发颤。等叶建国喘匀了气移开手帕时。白布面上留着一滩黑血。
宴会厅安静下来。二楼看台上的红外瞄准点出现偏移。
叶建国攥着染血的手帕,指节发白。叶建国双眼充血,盯着对面的叶婉清。
“叶婉清。”叶建国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过来。你来打开机器。当年你能把数据刻进齿轮里,现在就能把它解出来。”
叶婉清看着对方,没有动作。
“你们再不动手,我就砸了试剂。”叶建国喘着粗气。叶建国一把抓向恒温箱。
管家想阻拦却不敢上前。叶建国干瘦的手指扣在玻璃管边缘。
“林知夏,你不是要救人吗。你现在来打开机器。”
江沉准备动手。林知夏先一步有了动作。
林知夏攥住木箱提手。林知夏将箱子往身前一拉。箱底摩擦桌面发出震响。
“砰。”
林知夏双手撑在长桌边缘,身体往前倾,看着叶建国开口:“叶建国,戏演够了就收收味吧。”
这句话让宴会厅安静下来。
“你手里没有真正的解药。”林知夏放低声音,“这支提纯的试剂只能短暂压制辐射斑。副作用会刺激骨质增生。你这副样子就是活体证据。”
叶建国嘴角抽动,没有说话。
“你的耗材断了。毒素排不出去,骨刺还在生长。”林知夏抬手拍在木箱盖上,“今晚这情况由我们主导。”
“你在求着这台机器救命。”
叶建国胸膛起伏。嗓子里发出浑浊的声音。
“你比谁都要着急。”林知夏看着叶建国,“你急着拿到齿轮频谱来推算配方。你想利用数据给自己续命。”
“你拿叶婉婉的血当筹码,用我妈的命做威胁。”
林知夏看着对面:“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雇佣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把枪口压低。白西装管家余光扫过叶建国手上的血和发抖的右手,没有出声干预。
坐在轮椅上的叶建国没了原本的架势。叶建国只剩下一副濒死的躯体。
江沉靠在椅背上。左手搭着扶手,嘴角带着笑意。江沉没有出声,任由林知夏处理局面。
叶建国喘息着。胸腔里发出杂音。叶建国看着林知夏,没有憋出反驳的话。
林知夏站直身子。视线转向恒温箱。
“想要我们验货没问题。”
白西装管家眼皮跳了一下。
林知夏的手按在木箱上。那四个红字在灯光下十分显眼。
“但在这之前,必须先让我验一下这支血清的真伪。”林知夏语气直接的提出要求。
宴会厅内,主动权发生转变。枪口还在,恒温箱开着,但局面由林知夏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