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货运行被查封到天大亮。
地下三层的账房门口,李参谋看着满地狼藉。“江沉,这次你又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江沉靠在铁门边,“窟窿不是我捅的,我只是把盖子掀了。”
李参谋半晌才磨着牙骂道:“你这张嘴早晚比你那只手先废。”
顾明在旁边搓着手,小声嘀咕:“那不能,沉哥这嘴专治各种不服。”
雷正雄反手给了顾明后脑勺一巴掌:“少贫。”
林知夏将几张蓝色的内转单拍进档案袋递到李参谋面前。
“这些设备不是走私的残次品。我刚对了运输批次重度血透设备全被你们扣了。叶建国每天都要靠这些仪器做大换血,才能勉强压住骨刺增生。现在他的血管被卡死了。”
“如果没有新的血清或中和剂替补,按他的透析频率,这副残躯撑不过三天。他没命熬过这个冬天了。”
江沉嘴角动了动。叶建国没多少时间了,一个濒死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
李参谋一把攥紧档案袋,“设备既然没出海,那就说明京郊还藏着他的医疗堡垒。这块硬骨头我亲自带人去啃。但你们先回九号院,别再单独冒头。”
李参谋紧紧盯着江沉:“叶建国在京城的手脚被剁了,濒死反扑一定会丧心病狂。”
江沉挑了下眉,“他最好快点。”
李参谋差点被气笑:“你右手还吊着呢,少东家!能不能有点伤病员的自觉?”
江沉转身往台阶上走,“我有。”
顾明小跑着跟上去,好奇的探头:“啥自觉啊沉哥?”
“让别人先死。”
顾明:“......行。”
上午九点,众人回到柳荫街九号院。
那个老朝奉被扔进地窖。两班兄弟轮番盯着,连送凉水都不准靠近三步。
正房里,江沉顺势将那牛皮纸袋扔在八仙桌上。
叶婉清披着旧棉衣正坐在火盆旁。叶婉清脸色苍白,小臂上长出形似尸斑的深青色辐射点。这些斑点已经蔓延到了腕骨附近。
林知夏一声不吭的蹲在叶婉清身前熟练的拆开纱布细细检查。
叶婉清不太适应的把袖子往回收了收,“别看了,怪吓人的。”
林知夏一把反按住叶婉清的手腕,眼神执拗:“我是看看。”
张翠花拎着绿皮暖壶从厨房小跑进来。手里端着几大碗姜汤。听到这话刚止住的眼圈又红了。
顾明乐呵呵的接过一只破搪瓷缸,刚嘬了一口,“咳咳!张婶,你这姜汤下料比土制手雷还猛啊!”
张翠花抬手就往顾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猛点才能驱寒,省得你这张碎嘴闲得慌!”
屋里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句笑骂散了些。
就在大家心神松懈的瞬间。那台红色转盘座机突兀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这时候谁往这死人院子里摇电话?”顾明抢先抓起黑色听筒,喊了一声,“谁啊?”
听筒里没有任何人声回应。
江沉走上前,左手夺过听筒贴在耳边。林知夏放下手里的药碗看向江沉脸上。
电流声诡异的持续了五秒。随后,一阵粗重呼吸声传了过来。电话里那人压抑的咳了两声。
“江沉......老张家,到底还是出了个绝户的狠角色。”
“马算盘是个没用的废物。二十年的买卖被你们一晚上就掀了底朝天。”叶建国在那头又咳了两声,传来玻璃药瓶被撞倒的脆响。
等旁边的人退下后,叶建国拔高了语调:“不过也无妨。一个远洋货运行就当是我给少东家送的见面礼。坛坛罐罐,砸了听个响。只要能让我拿到想要的东西,死几个底层蝼蚁,我不在乎。”
林知夏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钢笔在便笺本上写下四个字,推到江沉眼前:
【故意示强】。
江沉垂眸扫过那四个字。
“叶建国,少在这儿占便宜,你这种躲在阴沟里的东西,也配提我爹?”
江沉冷笑一声,“还有,你这几句话说得费了半条命吧?骨刺都已经长进气管里了?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四九城的爷?”
电话那头陷入沉寂。
叶建国没料到,江沉连他这边的底细都摸得清楚。
“是叶婉清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告诉你的?”叶建国声音转寒。
叶婉清听见名字拢了拢棉衣的领口。江沉不露声色的将话筒偏向叶婉清的方向。
“叶建国,你用活人抽血偷来的那条命已经烂得生蛆了吧。”
叶建国发出一阵冷笑:“婉清,二十年没见,你的骨头还是这么硬。”
“你还是这么脏。”叶婉清毫不留情的挂了这句话。
叶建国直接切入正题:
“年轻人嘴巴狠,改变不了死局。远洋货运行那点设备,你们就算全砸了也救不了叶婉清。九号院地底的铁匣子被你们摸去了,但我今天打这通专线,手里自然握着你们必须跪着接的筹码。”
“说人话。”江沉开口。
“第三块青铜残片在我这儿。”叶建国抛出线索,“贺连山和魏占魁在四九城翻了十年。最后这块压在聚宝阁地基下的残片被我拿到了。”
江沉面无表情。一块铜片不足以让叶建国暴露位置打来电话。
叶建国声音压得很低:“我手里还有一支特效试剂。弱水之心的辐射,有方法解决。”
“叶婉清当年带走了原始数据,可她不知道,张守业把那个叫叶婉婉的丫头,当成活体实验皿足足养了二十年!在她因为造血功能彻底崩溃、在列车上咽气之前,我手下的人抽干了她最后的心血,终于提纯出两管成品的抗辐射血清。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解决叶婉清体内尸斑的药。”
“吧嗒!”
林知夏手里的钢笔尖戳断在便笺本上。视线投向火盆边的叶婉清。
叶建国慢条斯理的加码:“知夏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妈在眼前骨肉消融。至于你,江沉,一个残废了右手的少当家,总不至于绝情到看着丈母娘去死。”
“想要药可以。拿你们从昆仑山底扛出来的那台手摇计算机来换。”叶建国提出要求,“拿里面的真数据,换我手里的残片,买叶婉清一条命。”
林知夏咬着嘴唇。叶婉清出声喊道:“别信他的鬼话!活体提纯的早期试剂极不稳定,能压得住斑块,也能让骨质发生不可逆的变异增生!叶建国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德行就是下场!”
“婉清,将死之人没资格点评药效。”叶建国下达通牒:
“交易地点在天津港外公海海域。那是悬挂巴拿马国旗的海神号游轮。明晚子时,只许你们三个上船,带上那台计算机。”
“别想着带总参特调处的人,也别指望那群拿斧头的红木帮。耍半点小聪明,我会当着你们的面把残片沉进马里亚纳海沟,再把试剂一脚踩碎。到时候,就让叶婉清一寸寸烂吧!”
叶建国在那头剧烈的喘息着。等待着江沉低头服软。
江沉静静的听完这些话。手紧紧扣住黑色听筒。接着轻声笑了一下。
“叶建国。你是不是在海外吃洋墨水吃多了,连老祖宗传下来的‘当孙子’这门手艺都忘了?”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停顿了。
“你拿几管从死人身上抽出来的脏血,揣着块破铜烂铁,就敢大半夜摇电话来四九城耀武扬威?”
江沉的声音发冷,“叶婉婉被当成血牛抽干而死,尸体长满青斑被强塞进焚化炉。你把这种遭天谴的玩意儿当成免死金牌,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
“江沉!你敢放肆——”叶建国大声喝道。
“给老子闭嘴!竖起耳朵听着!”
江沉不留余地的打断对方:“你现在全身骨头畸形,皮底下的尸斑比死狗还多!你这条狗命,现在全靠我手里这台破铁壳子吊着!只要我今晚一锤子砸烂里头的齿轮,你就得立刻躺进棺材里招蛆!”
“一个半只脚都踏进阎王殿的死人,也配跟我谈条件?”
电话那头的呼吸节奏乱了。粗重无规律的抽气声传了过来。同时还伴随着叶建国翻找药丸的碰撞声。
江沉对着话筒说道:
“听好老子的规矩。明晚子时,海神号,我定会准时赴约。残片,你得老老实实交出来;试剂,你也得双手奉上。至于那台计算机你有没有命碰,那得看老子的心情。”
说完,江沉没给叶建国说话的机会。
“咔哒!”江沉将听筒砸回座机。
顾明没憋住,冲江沉竖起大拇指:“卧槽,沉哥,牛逼!这他娘的就是个有去无回的鸿门宴PLUS版。”
雷正雄大步走上前:“少东家,公海是洋人的地盘。我马上点齐兄弟,先去天津港的水底摸一摸那条破船的底!”
“去摸。”江沉拍了拍大衣上沾着的石灰,“手脚放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林知夏没有阻拦众人。林知夏走到桌前把刚才记录的便笺撕下来叠好。
“他急了。”林知夏抬头看向江沉,“把交易地点定在公海,他不敢登岸只能在船上用他自己带的仪器做数据验证。”
叶婉清疲惫的合上眼:“那试剂就算有,也救不了我。”
“能不能救,我说了算!”林知夏一把攥紧那张纸,“登船是为了抢回最原始的变异样本。只要有样本做对照组,就能配出真正的解药。就算是刀山火海,这艘船咱们也得登!”
江沉看着林知夏,左手按住她的肩膀捏了一下。
“那就去!”
张翠花盯着江沉那条缠满夹板的胳膊:“阿沉,可是你这手......”
江沉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妈,把心搁在肚子里,右手伤了,我这左手也足够了。”
林知夏看着江沉:“少在这儿给我充大尾巴狼!让鬼手张马上给你重新固定断骨。”
江沉老老实实的拉开太师椅坐下,笑了笑:“得令,听媳妇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