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被厚重的乌云压得只剩一缕微光,三人策马穿过最后一片矮林,眼前骤然铺开一片灰雾弥漫的林地——树干枯黑如炭,枝桠扭曲如爪,地面覆盖着腐叶与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飘着淡紫色的瘴气,吸入鼻腔便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正是忘川林。
“下马吧,瘴气会影响马匹的心智。”江玄翻身落地,将马缰系在林外的老松上,混沌碎片在掌心泛起微光,替三人撑起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罩,“瘴气与蚀魂雾同源,虽有冰魄丹护身,但若吸入过多,仍会引发幻觉,都跟紧我。”
座婷握紧朝露剑,冰蓝色灵力顺着剑身流转,在剑尖凝成一点寒芒,能勉强驱散身前半尺的瘴气:“传闻忘川林的幻境会照见人心最恐惧的事,越是心神不宁,越容易被缠上。都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脱离队伍。”
江晓将星图绢帛贴身藏好,指尖按在腰间的金色短刃上,深吸一口气:“走吧,早过林早安心。”
三人呈三角阵型踏入林中,脚下的腐叶发出“噗嗤”的闷响,仿佛踩在溃烂的皮肉上。瘴气随着脚步的移动缓缓翻涌,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枯树的轮廓。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周围的瘴气突然变得浓稠,淡紫色的雾气中开始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像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小心,幻境要来了。”江玄低声提醒,掌心的混沌碎片白光更盛,试图穿透雾气的阻隔,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忘川林的瘴气竟能吞噬灵力。
话音刚落,江晓突然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左前方的雾气:“师父?”
雾气中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青衫布履,须发皆白,正是江晓已故的师父。老人负手而立,面色沉凝:“晓儿,你可知错?混沌之门事关三界安危,你仅凭一腔热血便贸然深入,岂不是拿性命当儿戏?”
江晓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发热,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师父,我……”
“别过去!”座婷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冰棱般的冷冽,“那是幻境!你师父已经过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晓猛地回过神,胸口一阵翻涌,冰魄丹的药力在体内运转,驱散了心头的悸动。再看那道身影,果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轮廓边缘泛着淡淡的虚光,正是幻境所化。“我知道是假的……”他咬了咬牙,握紧短刃,“可他说的话,偏偏戳中了我最怕的事——怕自己能力不够,反而坏了大事。”
“幻境最擅利用人心的软弱。”江玄走上前,指尖凝起一缕白光,轻轻点在江晓的眉心,“守住本心,记住我们此行的目的。你师父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江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迷茫,他转身看向两人:“抱歉,差点中招,我们继续走。”
三人刚要动身,右侧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化作一片冰天雪地。座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剑柄的手指泛出青白——雪地中央,正躺着她师门的几位师兄师姐,浑身覆冰,早已没了气息,而不远处,一头周身萦绕着蚀魂雾的巨兽,正缓缓朝着年幼的自己走来。
“师兄!师姐!”座婷失声喊道,身形不受控制地冲了过去,朝露剑带着悲愤的灵力,直刺那巨兽的虚影,“我杀了你!”
“座婷!那是假的!”江玄连忙追上去,混沌碎片的白光化作一道绳索,缠上她的手腕,“你师门的仇,我们会一起报,但不是在这里被幻境困住!”
座婷的剑刺在巨兽身上,虚影瞬间溃散,化作漫天雾气。她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雪地渐渐消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魂未定:“是当年师门被袭的画面……我一直没能保护好他们,这是我永远的遗憾。”
“遗憾不是执念。”江玄轻轻松开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历这样的遗憾。”
座婷点了点头,擦干眼角的湿意,重新握紧长剑:“我没事了,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程,幻境愈发密集。江玄看到了混沌之门彻底开启、三界生灵涂炭的惨状,江晓遇到了被邪气感染、与自己刀剑相向的同门,座婷则反复面对师门被灭的场景。但三人彼此提醒,凭借着坚定的意志和冰魄丹的药力,一次次冲破幻境的纠缠,脚下的路也渐渐走到了忘川林的中段。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忘川渡”三个暗红色的大字,像是用鲜血染成。
“前面就是忘川林的核心地带了。”江晓指着石碑,“过了这里,应该就能走出林子。”
三人刚踏入空地,石碑突然发出一阵红光,周围的瘴气瞬间沸腾起来,化作三道黑色的人影,分别挡在三人面前。人影的轮廓与他们三人一模一样,甚至连手中的法器、身上的灵力波动都分毫不差,只是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蚀魂雾,眼神空洞而冰冷。
“是镜影煞!”江玄脸色一变,“能复制我们的力量,专门攻击自身的弱点!”
话音未落,复制江玄的影煞已掌心凝起白光,混沌碎片的力量竟被完美复刻,一道光刃直刺而来。江玄连忙侧身躲避,光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身后的枯树上,树干瞬间被拦腰斩断。
另一边,复制座婷的影煞手持冰蓝色长剑,招式与座婷的剑法如出一辙,却更狠辣、更刁钻,逼得座婷连连后退,朝露剑的防御渐渐被突破,手臂上已添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黑色的邪气顺着伤口开始蔓延。
“小心!它能看穿你的招式!”座婷咬牙喊道,忍着手臂的剧痛,突然改变剑路,放弃防御,直刺影煞的胸口——这是她剑法中最冒险的一招,也是影煞没能复制到的、属于她自己的决绝。
冰蓝色的剑光穿透影煞的身体,影煞的轮廓瞬间变得模糊,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座婷趁机后退,指尖凝起灵力,压制住伤口处蔓延的邪气:“必须用出超出自身常规的招式,才能破解它的复制!”
江晓那边正与影煞缠斗,影煞手中的金色短刃招招直指他的破绽,逼得他险象环生。听到座婷的话,他眼中一亮,突然收起短刃,掌心凝聚起从未用过的本源之力——金色的光焰在掌心燃烧,带着灼热的气息,正是他近期才领悟、尚未完全掌控的“焚邪焰”。
“既然你复制我的招式,那这招,你也试试!”江晓大喝一声,掌心的光焰猛地掷出,化作一道金色的火柱,直扑影煞。影煞显然没能复制这招,下意识地抬手防御,却被火柱瞬间吞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消散在瘴气中。
江玄与影煞的缠斗最为胶着,两人的招式、灵力几乎完全一致,一时之间难分高下。看到江晓和座婷已经解决掉影煞,他心中一动,突然收起混沌碎片的灵力,任由影煞的光刃刺向自己的左肩——就在光刃即将命中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同时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混沌之力,不是攻击影煞,而是打在了自己脚下的腐叶上。
腐叶下的暗苔藓遇上传来的灵力,突然冒出淡绿色的瘴气,影煞的注意力被瘴气吸引的刹那,江玄抓住破绽,掌心白光暴涨,狠狠印在影煞的胸口。影煞的身体剧烈震颤,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三人并肩站在空地上,都有些气喘吁吁。江玄的左肩被光刃划伤,黑色的邪气顺着伤口蔓延,江晓的掌心因为强行催动焚邪焰而有些灼伤,座婷的手臂也还在隐隐作痛。
“还好都解决了。”江晓松了口气,刚要迈步走向石碑,却被江玄拦住。
“等等。”江玄盯着石碑上的“忘川渡”三个字,眉头紧锁,“镜影煞是忘川林的守护煞,按说过了这里就能出林,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林子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石碑突然剧烈震动,“忘川渡”三个字的红光越来越盛,周围的瘴气开始疯狂翻涌,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面容模糊,声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诡异:“执念未消,何以渡忘川?你们……都要留在这里。”
人脸的声音落下,三人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黑色的触手从裂缝中伸出,缠上他们的脚踝,同时,之前被破解的幻境再次浮现——江晓的师父、座婷的师兄师姐、江玄眼中的三界惨状,交织在一起,朝着他们扑来。
“不好,是林魂!它在吸收我们的执念,增强力量!”座婷脸色大变,朝露剑横扫而出,斩断缠上脚踝的触手,“不能被幻境缠住,我们一起冲出去!”
江玄掌心白光暴涨,将三人笼罩在其中,硬生生逼退身前的幻境:“江晓,用你的焚邪焰烧断触手!座婷,用冰灵力冻住瘴气漩涡!我们从漩涡的缺口冲出去!”
“好!”两人同时应道。
江晓掌心凝聚焚邪焰,金色的火柱横扫而出,将脚下的触手一一烧断;座婷纵身跃起,朝露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弧线,狠狠劈在瘴气漩涡上,漩涡瞬间被冻结了大半,出现一道巨大的缺口;江玄则带着两人,借着这个间隙,猛地朝着缺口冲去——身后的人脸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无数触手和幻境紧随其后,却被冻结的瘴气挡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三人已冲出了瘴气漩涡,脚下的地面不再开裂,眼前的雾气也渐渐消散。当他们终于踏出忘川林时,正午的阳光穿透乌云,洒在身上带着暖意,远处的黑海已隐约可见,一片苍茫的蓝色在天际线下铺开。
三人瘫坐在林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江玄撕下衣角,包扎好左肩的伤口,看着远处的黑海,沉声道:“忘川林都这么凶险,玄冰窍的难度,恐怕远超我们想象。”
座婷望着黑海方向,眼中满是坚定:“不管多难,我们都必须去。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黑海之滨的冰崖上空,正飘着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与苍梧山的邪气遥相呼应,甚至比之前在藏真阁看到的还要浓烈。而那雾气的中心,隐约有一道红光闪烁,正是蚀魂印的气息。
“蚀魂印的力量越来越强了。”江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休息半个时辰,补充灵力,然后立刻赶往玄冰窍——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再次启程。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黑海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当他们终于抵达冰崖下时,夜幕已经降临,玄冰窍的入口处,黑色的雾气如潮水般涌动,隐约能听到窍底传来的低沉轰鸣,像是混沌之门即将开启的前兆。
江玄握紧手中的混沌碎片,看向身边的两人:“准备好了吗?进去之后,生死未卜。”
座婷抽出朝露剑,冰蓝色的剑光在夜色中格外耀眼:“早准备好了。”
江晓也握紧了短刃,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为了三界,也为了我们自己,必须赢。”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起,朝着玄冰窍的入口——那片涌动的黑雾中,纵身跃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