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县尉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斩钉截铁地说:“肯定是这样!”
“他们同王大犁和李三娘夫妇,是双生子兄弟娶双生子姐妹。”
“王大犁夫妇的孩子,跟王小秤夫妇的血缘特别近,跟亲爹亲娘几乎没有区别。”
“再说那些孩子年纪也不大。”
“最大的大郎,也才十岁。”
“最小的双生子,更小,才一岁多。”
“真是一出好计啊!”
“如果没有姜卦师的神卦,还真会被他们得逞了!”
没有姜羡宝的话,这个计谋,当然会得逞。
到时候,王大犁夫妇因为谋害兄弟家的骨肉,会被判绞刑。
王小秤夫妇再站出来当好人,收养兄嫂的遗孤。
不仅得好名声,而且他们这种“以德报怨”的做法,还能让王大犁的几个孩子更加死心塌地,认他们为亲爹亲娘!
姜羡宝想通这一切,叹了口气,说:“也是太贪心了。”
“如果只是从他兄长家过继孩子,应该也可以吧?何必要人性命呢?”
贺孟白笑了一声,说:“姜卦师有所不知。”
“如果只是领养,而且被领养的孩子的父母,就在跟前住着,那王小秤家的家产,就是给他兄嫂预备的。”
“等以后孩子长大,他们根本拦不住人家往亲生爹娘那边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把孩子的亲爹亲娘都弄死,那孩子,就永远属于他们了。”
姜羡宝:“……”
贺孟白对这些家长里短的弯弯绕,一眼就看穿,好像特别精通。
姜羡宝觉得,贺孟白,应该挺会“宅斗”……
他们在这边推测案件的前因后果,跟王小秤夫妇交代的不谋而合。
特别是有关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嫁祸给王大犁夫妇的原因,跟贺孟白说得一模一样。
但是姜羡宝还是有点一些疑惑。
比如说,那个死士一样杀人灭口的衙差,是哪里来的?
王小秤夫妇这样身份的人,绝对没有这样的手笔和资源。
还有,那道能够阻挠卦师成卦的力量,来自哪里?
这股力量,不是一般的强大,等闲第六境的入境卦师,都无法成卦。
甚至以姜羡宝这样厉害的第六境入境卦师,也要动用闻兆获得的妙音,才能打破对方的桎梏。
这当然更不是王小秤这个层次的人,能够接受到的力量。
她定了定神,马上去问王小秤夫妇:“既然情况是这样,那是不是你们当初去找了略卖人,让他去找你们兄嫂买孩子?”
“是不是你们买通了衙差,让他杀人灭口?”
王小秤顿时叫嚷起来:“没有!没有!我没有!”
“我们是普通庄户人家,哪里人认得衙差?!”
姜羡宝说:“那是你联络的略卖人?”
王小秤眼神躲闪起来,开始支支吾吾。
姜羡宝脸色一沉,说:“你不说,我就当是你了。”
“你跟略卖人合作,罪同略卖人,当凌迟处死!”
王小秤一听就吓瘫了,疯狂摇头说:“不是!不是我!”
“是……是那天在山上,遇到一个行商!”
姜羡宝冷静地追问:“哪天在山上遇到的行商?那人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王小秤忙说:“就是我儿在山上被蛇咬的那天……我和我娘子在山上哭,然后一个行商突然从树林里走出来,说是来烽陶县收购啼涎鼹,就跟我们攀谈起来。”
“听说我们的事之后,他说其实很简单,只要把我们兄嫂的孩子弄过来,就有人给我们养老送终。”
“我当时脑子乱糟糟的,说我兄嫂把孩子看得跟他们的命一样,恐怕不会同意我们过继。”
“而且,就算过继,以后这孩子肯定还是会倾向他亲爹亲娘,我这份家产,还是要给我兄长一家。”
“我不大愿意。”
“那人就说,这个容易,只要你兄嫂都死了,不就没事了?”
“我当时是不肯的,说我们不能杀人,杀人是要抵命的……”
“那行商说,不用直接杀人,只要让别人认为,是兄嫂他们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就能很容易地把他们的孩子接过来养活……”
“我问他有什么法子?”
“他说,他可以帮我们,诳我兄长入局,只要我给他银子。”
“我就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他就在山上演了一出戏,让我兄长以为他救了他。”
“然后那人就以报救命之恩为由,把那两只活的啼涎鼹,送给了我兄长。”
姜羡宝说:“然后呢?那人在哪里?”
王小秤苦着脸说:“他在山上演了那出戏,把啼涎鼹给了兄长之后,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什么都没说过。”
姜羡宝继续问道:“那去找小乞丐冒充,然后卖给略卖人,是谁的主意?”
“你别想撒谎糊弄我们,我可以卜卦,看你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姜羡宝半真半假诈他们。
王小秤和李四娘吓得脸色都变了,不敢再撒谎。
原来那行商只是提议,让他们假扮兄嫂夫妇,去伪装成戏班班头的略卖人那里一趟。
只要那人证实,有这么一回事就可以了。
但是王小秤夫妇,想多赚一份钱,就自作主张,去南城小乞丐扎堆的地方,领走了两个跟他家二郎、三郎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送去略卖人那里,还找他要了十两银子。
姜羡宝:“……”
这个案子,如果不是这对贪心的夫妇自作主张,多加了一层真卖孩子的环节,这个案子,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破……
而那个神秘的行商,从那“死士衙差”都自杀身亡之后,线索就断了。
王小秤和李四娘也说了样貌,黄县尉找人画了图像,可是那长相一看,就是易过容的,只能通缉了事。
姜羡宝不动声色,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那个挑起人心贪欲的幕后黑手,埋得有点深。
未免打草惊蛇,她打算欲擒故纵。
……
一天之后,黄县尉来找姜羡宝,说:“姜卦师,王小秤夫妇,认错了。”
姜羡宝:“……”
她眉头微蹙:“……认错,不是认罪?”
黄县尉叹口气,说:“他们也挺可怜的,自己绝了后,又跟兄嫂闹翻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姜羡宝满脑子都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如果不是她出现,王大犁夫妇铁定会被当成是谋害侄子的凶手,被处斩啊!
现在发现不是王大犁夫妇,而是王小秤夫妇自导自演,诬陷自己的兄嫂,就当没事人?
这种案子,也能和稀泥?
姜羡宝不由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黄县尉讪笑说:“……这不是没成吗?”
“王小秤答应给他兄长一百两银子的补偿,并且表示负担大郎以后读私塾,考科举的用度。”
“……而王大犁夫妇,也原谅他们了。”
“尚卦判说,既然王小秤夫妇已经得到上天的惩罚,我们就不用再雪上加霜了。”
姜羡宝脸色微沉:“所以,是尚卦判想给王小秤夫妇脱罪?”
黄县尉没有说话,尚潮芬清脆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
“姜卦师,这怎么叫脱罪呢?”
“这俩孩子,是意外死亡,不是被任何人谋害。”
“王小秤夫妇何罪之有?”
“我们做卦师的,也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咄咄逼人赶尽杀绝呢?”
“再说,连王大犁夫妇都不追究了,王小秤夫妇也成了绝户,姜卦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尚潮芬施施然走了进来,一脸的悲天悯人。
姜羡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卦师,我只知道,公平二字,是我毕生所求。”
“王小秤夫妇做的孽,王大犁夫妇可以谅解,但是,那两个被他们夫妇拿来当幌子弄死的小乞丐呢?”
“他们可是因为王小秤夫妇,直接惨死在略卖人手里!”
“王小秤夫妇何罪之有?——残害人命,就是最大的罪恶!”
“王小秤夫妇,必须为小乞丐抵命!”
尚潮芬不以为然地说:“那俩小乞丐,是略卖人弄死的,那个略卖人也被杀了,也算是抵命了,跟王小秤夫妇,有什么关系?”
“再说,那只是两个小乞丐而已,姜卦师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姜羡宝心里难受得厉害。
这一瞬间,她想到大学毕业,进入省厅重案组的那天,队长对他们几个新来的实习生说过的话。
“……你们,将要面对的,是最凶残、最黑暗的那群罪犯。”
“你们准备好,尽我所能,为所有冤死者,伸张正义吗?!”
她知道这里不是她来的那个世界,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她以前的道德感和信念来衡量。
她现在连个官职都没有,处于社会最底层,明哲保身才是最正确的。
可是,她就是受不了。
一想到那俩可怜的孩子,幼小的年纪沦为乞丐,已经很苦命了。
但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生的希望,这些人,也不给他们……
当他们的腿,被活生生砍下来的时候……
当他们的血,在那些人冷漠的眼神前流尽的时候……
他们是不是在想,这个世界,可曾真的有天理?可曾真的有公义?!
姜羡宝也想到了原身和阿猫阿狗。
原身,不就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戏弄和谋算,死在了颠沛流离中?!
她好好一个女娘,因为某些人毫不在意的欺骗,不远千里来到边关,只为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最后也沦为乞丐,失去理智和意识。
这种感受,姜羡宝本来已经压抑得很深了,但是今日面对两个小乞丐的惨死,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看着尚潮芬,又看向黄县尉,还有那些衙差,目光渐渐冰冷,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卦师。”
“我只知道‘公平’二字。”
“你们今日如果放过身上有两条人命的王小秤夫妇,这噩运,会转嫁到你们身上!”
“你们谁愿意替王小秤夫妇承担这份因果,尽管放人!”
这一招,可谓是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那些衙差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黄县尉也是心里一跳,不由自主看向尚潮芬。
其实对他们来说,王小秤夫妇是不是判刑,他们都无所谓。
这俩人摆明了没有什么后台,“伸张正义”一把,也不是不行。
黄县尉之前倾向放过王小秤夫妇,是因为尚潮芬坚持要放过他们。
可现在,姜羡宝提出“因果”一说,他就不淡定了。
尚潮芬是卦师,哪里不知道一个入境卦师说出这句话的份量,顿时脸色也变了。
她自从大年初一之后,就一直各种倒霉。
最近才好转一点,被姜羡宝这一说,她简直不敢想……
手指动了动,尚潮芬马上说:“姜卦师,这不过是个小案子而已,你何必诅咒别人呢?”
“再说,我们做卦师的,虽然知道公平重要,但也要行善积德,给自己积攒福报。”
“放过王小秤夫妇,这可是两条人命啊……能得多少福报?”
姜羡宝马上反击,神情凛然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威压:“我没有诅咒,我只是说因果。”
“要说福报……因为王小秤夫妇的私心和贪念,直接导致两个小乞丐惨死,这种人,也配谈‘福报’两个字?!”
“你们可别忘了,那两个小乞丐,虽然没有爹娘家世,可是,他们是良家子!”
“不是奴婢下人!”
“你们放过他们,不是在给自己积攒福报,而是在给自己累积厄运!”
“你们就没想过,王小秤夫妇的命,很硬吗?”
“都是父母双亡,现在孩子也没了,身上还背了两条人命,没有任何家世后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有尚卦判和黄县尉,愿意为他们网开一面。”
“这种人不死,他们身上累积的厄运,会转到谁身上?”
“你们,做好准备了嘛?”
“你们真的敢,让他们夫妇俩逍遥法外?”
其实,姜羡宝心里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而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是乞丐的命,也是命。
生死面前,每个人的起跑线和终点线,都是一致的。
但是考虑到这是大景朝,大家不懂,也不信这一套。
如果她真这么说,这些人恐怕会以为她失心疯了,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
因此她改换了一下思路。
他们既然不懂道理,她也略懂一些“因果”。
她就是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话,来说服他们。
既然这里卦师能够主导审案,日常都靠玄学,那就别怪她来个“因果循环”!
果然“因果报应、福孽转换”这一套一出,就连尚潮芬都扛不住了。
她脸色遽变,看了姜羡宝一眼,转身说:“黄县尉,这个案子跟我没关系。”
“您无论怎么判,都与我无关。”
姜羡宝嘴角微勾。
这撇清的可真快……
?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