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挣扎,他呼救,可他喊不出声,也没有人能听见。
萧靖辞想,不如一起沉沦。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困到极致就趴在御案上眯一会儿,眯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年轻帝王眼底染上了浓浓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汁涂了两笔,怎么都擦不掉。
脸颊也凹了进去,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的树,外头看着还立着,里头已经空了。
福禄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手轻脚的,像怕惊着什么。
他把茶盏放在御案角落,偷偷抬眼看了萧靖辞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心酸,有心疼,有无奈,他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陛下这样过。
从前陛下也冷,也忙,也批折子批到深夜,可那时候的冷是硬的,像一块铁,砸不碎也掰不断。
现在的冷是脆的,像一块冰,看着硬,其实一碰就碎。
福禄无声地叹了口气,趁着萧靖辞低头批折子的空当,偷偷摸摸地把御书房的香换成了安神香。
安神香是太医令配的,说是能安神定志,助人入眠,对陛下现在的症状最是对症。
他拿了好几盒回来,一直没敢用,怕陛下发现。
今夜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陛下怕是撑不到明天。
安神香燃了起来,袅袅的白烟从香炉里飘出来,丝丝缕缕地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萧靖辞没有察觉,他太累了,累得连嗅觉都迟钝了。
他只知道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沉得他撑不住,手里的朱笔从指间滑落,滚了两下,停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朱红。
他没有捡,趴在御案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福禄等了半个时辰,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萧靖辞趴在御案上,呼吸平稳,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也蹙着,像有化不开的心事压在眉心。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福禄看了他一眼,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叫来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搀着萧靖辞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人从御案前架起来,挪到龙榻上。
萧靖辞的身子沉甸甸的,靠在内侍肩上,眉头依旧皱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一个名字。
福禄倒是听见了,自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替陛下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然后吹灭烛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安神香袅袅的白烟,在黑暗中缓缓升腾。
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载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萧靖辞做了个梦。
他站在一片浓雾里,雾很大,伸手不见五指。
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凄凄切切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脚下的路很软,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踩不实。
萧靖辞循着声音走啊走,走了很久,久到腿都酸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三郎。”
“三郎……”
“我好疼啊,三郎……”
是晚棠,是她。
她的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
萧靖辞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跑过去,想抱住她,看看她哪里受伤。
想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要怕了。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
明明听着声音近在咫尺,可他却始终无法再往前一步,朦胧的雾气中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开。
“晚棠!”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
江晚棠没有应他,只是哭,一直在哭,声音颤抖不止。
萧靖辞的心都要碎了,拼命往前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江晚棠,哪怕一片衣角。
可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雾越来越浓,哭声也逐渐弱了下去。
“晚棠!”
萧靖辞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明黄色的帐幔,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他的后背全是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心跳快得像擂鼓,撞得他胸腔发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锯,锯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按着额头从床榻上坐起来,脸色难看得要命,白得像纸。
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眼下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梦中江晚棠的哭声犹在耳旁,他的心碎成了一片片的。
萧靖辞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
他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起她坠崖那天,他跪在崖边,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
萧靖辞在龙榻上坐了很久,他的掌心还捂着脸,掌心里有汗,有泪。
灼热的眼泪砸在掌心,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从皮肉一直烫到骨头里。
他醒来的时间已经迟了,此刻已经过了早朝的时间,福禄擅作主张让那些大臣都先回去了。
毕竟陛下是真的不能再扛下去了。
过了好久,萧靖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枯木,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以后被人在脚下碾了碾:“福禄。”
殿外的人耳朵尖得很,话音未落门便被推开。
福禄应声而入,躬着身,小步快走到龙榻前,垂着头,不敢抬眼。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吩咐,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正对上萧靖辞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恼怒,还有一种凉凉的深意,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压着,藏着,可那寒意已经透出来了。
萧靖辞磨了磨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的:“你可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