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舟没有住客栈,他在城南找了一处僻静的院子,是提前让人租好的。
院子不算大,但胜在隐秘,不易引人注目。
他把马车赶进院子里,关上门,吩咐护卫们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松了口气。
裴云舟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扬州城,我来了。
他租下的小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奔波了这些天,从京城到扬州,马不停蹄,骨头都快散架。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
灶房里烧了好几锅热水,热气氤氲,把整间屋子蒸得像仙境。
舒月第一个洗,她把自己泡在热水里,从头发丝洗到脚后跟,搓了三遍皂角,换了两次水,才觉得把这一路的风尘和疲惫都洗掉。
待众人都沐浴一番出来,护卫们已经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煮了一大锅面条。
面条是路上买的干面,泡在滚水里煮软捞出,浇上一勺肉酱,一碗杂酱面就出锅了。
舒月端着碗蹲在廊下,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得满头大汗,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张砚坐在她旁边端着碗,吃得很慢很优雅。
裴云舟站在院子里,边吃边看星星吹夜风。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是觉得扬州的夜风,比京城温柔得多。
吃饱喝足,各自休息。
裴云舟躺在厢房的床榻上,打算今晚养精蓄锐,明日才好出门找人。
奔波了这些天,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个好梦。
而隔壁正房里,舒月却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听着身边张砚平稳的呼吸声。
张砚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这些天他也累坏了,赶车、探路、安排食宿,事事都亲力亲为,没有一句怨言。
舒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她看了片刻,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从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展开来,借着月光,目光落在万里桥三个字上。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她觉得张砚睡得差不多了,伸手推了推他,低声唤道:“老公,醒醒。”
张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舒月已经穿戴整齐了,手里拿着地图,眼睛亮晶晶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问:“现在去?”
舒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舒月拿着地图走在前面,张砚提着风灯走在后面。
守卫的暗哨亲眼看着两人出了门,但碍于两人的身份没敢拦。
只是在两人离开之后快步走到裴云舟的厢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大人,大人。”
裴云舟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坐起来,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睡意,可脑子已经清醒,“何事?”
暗哨把方才看到的一五一十全说了。
裴云舟听罢,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看了眼院门的方向,思索片刻,开口道:“叫人跟上去,保护好公主和驸马,别让他们陷入危险。”
“若是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是。”
暗哨很快就点了两个人出去追,但他也没想到公主和驸马那么能跑,两个人出去转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裴云舟听完略显无奈,挥手让他们退下,倒是没再让人继续出去找。
舒月能拿到扬州的一手消息,说明她在扬州城有自己的情报网,应当不会有危险,说不定还能帮忙找到谢亦尘。
思及此,他就转头回去睡觉了。
万里桥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黑暗的深处流淌过来,又流向黑暗的深处。
舒月站在桥头,借着月光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面前的巷子,把地图折好塞进袖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张砚跟在后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是路上随手捡的,握在手里,不粗不细,刚好趁手。
终于,两人走到江晚棠所在的小院门口,舒月抬手轻叩门扉。
院子里,周叔第一个听见了敲门声。
他和千帆睡在一个房间,他并没睡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他又说不上来。
敲门声响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侧耳听了听,又敲了三声。
千帆也被惊醒,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披上外衣,趿着鞋,走到院门口。
周叔将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千帆手握长剑躲在门后,若是门外是坏人,就一剑刺出去。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年轻人,周叔定睛一看,不认识。
他压着声音问:“你们找谁?”
舒月也不认识开门的这个男人是谁,她扬起一抹礼貌的微笑,“你好,请问,江晚棠和陈珑是不是住在这里?”
此言一出,周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人怎么知道江娘子和陈娘子的姓名?
莫非认识?
可江娘子没说最近会有人来找他们。
难道是徐宁的人?
他一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朝千帆打了个手势。
但千帆却没动武,而是从门缝里探出头去看。
因为方才的女子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这一看才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是公主萧舒月和驸马张砚。
“公主?驸马?”他的声音又惊又喜,又不敢太大声,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你们怎么来了?”
周叔听见千帆的称呼,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给跪了,勉强扶着门框才站稳。
家里有个侯爷,有个御史,现在又来了个公主和驸马。
他一个小小的退伍兵,这到底是混到什么地方来了?
当年在军营,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当年军营里的校尉。
如今家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天潢贵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