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同光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弟弟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
他想了想,对弟弟说道:“我已经向京城那边传信了。”
“按照脚程算,信应该已经到了舒月手上。过不了多久,京城就会派人来支援你。”
谢亦尘闻言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大哥,多谢。”
他的语气很认真,大哥做了这么多,他终究是有些感动的。
谢同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你看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还要抢我娘子?
这不太好吧。
二郎要是知道自己对他好,肯定会放弃的。
肯定。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兀自安慰着自己。
谢同光闭了闭眼,伸手在弟弟肩上捶了一拳。
谢亦尘没躲,挨了这一拳,身子晃了一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一拳里了。
两兄弟对着桌上的地图和名单商讨了许久。
谢亦尘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小部分谢同光听过,大部分他完全陌生。
毕竟他之前都在京城和边境来回,不曾来过扬州。
谢亦尘对扬州城的局势了如指掌,这一个月他没有白待。
他知道哪个官员是可以争取的,哪个官员是墙头草,哪个官员是徐宁的死党。
知道哪个码头是陆啸天的命脉,哪条船是王万贯的钱袋子。
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把整张网都摸透了,只等收网的时机。
谢同光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点一下头。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他相信弟弟的判断。
战场上,他信自己。
朝堂上,他信弟弟。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油灯换了两次灯芯,窗外的夜色愈深。
江晚棠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太累了,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天睡好过,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现在谢亦尘回来了,账本拿到了,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有些撑不住,靠在桌上睡着了。
谢同光和谢亦尘同时停下来,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橘黄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恬静的睡颜照得温暖而柔和。
两个人看了片刻,又同时移开目光。
谢同光忽然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推。
收了桌上的地图和名单,塞进谢亦尘怀里,开口道:“行了,就按你说的办。你该走了,我和晚棠要歇息了。”
谢亦尘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不可置信。
他刚把扬州城的局势和盘托出,把那些名单和计划掰开揉碎讲给他听,欲跟大哥并肩作战。
结果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论翻脸不认人,他大哥是有一套的。
他明白,在别的事上都可以商量,唯独在江晚棠这件事上,一步都不会让。
可他也一样。
江晚棠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上还有趴在桌上睡出来的红印子。
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人画了一道胭脂。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抬手揉了揉眼睛。
谢亦尘看她一眼,垂下眼,眼睫微颤,声音放得轻轻的,“这半个月,我吃了很多苦。”
“在运河里泡了一夜,差点淹死,无水米进食,九死一生。”
谢同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软了一瞬。
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憔悴的、消瘦的脸,蓦地有些心软。
要不,让他再坐一会儿?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掐灭。
不行,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他弟弟就会得寸进尺,就会黏着晚棠不撒手,就会跟他抢人。
他好不容易才跟着晚棠从京城带出来,好不容易才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不能让谢亦尘这个狐狸精给搅和了。
江晚棠也听得认真。
从前的谢亦尘都是光风霁月的,像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清冷矜贵。
如今这样穿着粗布短打,脸上都是灰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她从没想到过有天会亲眼看见他这样。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活着,再见晚棠一面。”
“老天待我不薄,竟然真的让我见到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心尖一颤。
他……
她并没多好,他这是何必。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愧疚。
谢亦尘适时抬眼,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眸光湿漉漉地看向江晚棠。
目光里有委屈,有依恋,有千言万语,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江晚棠在这一瞬间愈发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想,今年谢家两兄弟都流年不利啊。
都有血光之灾。
一个撞了头,一个落了水,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让人心疼。
她被他看得莫名不好意思,磕磕绊绊道:“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晚棠,今晚我留下和你促膝长谈可好?”
谢同光闻言暴怒,拔高声音厉喝:“你想都别想!”
还促膝长谈呢。
他不知道晚棠现在有孕在身吗?
居然还想让晚棠熬夜,这简直过分,不可理喻,丧心病狂。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牛,鼻孔都在喷气。
谢亦尘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盯着江晚棠。
他知道,晚棠最是心软的,她肯定已经偏向自己了。
大哥越是生气,晚棠就越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嘿嘿。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同光一眼,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推着两人往外走。
动作不算温柔,力道也不算小,推得两个人踉踉跄跄的。
“晚棠,你这是何意?”
谢同光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他还想往正房里挤,被江晚棠一掌推在胸口,推了出去。
“晚棠?”
谢亦尘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他想回头看她,被江晚棠推着后背,推出了门槛。
谢同光还在挣扎:“让我留下,我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