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亦尘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还是我留下,我已经好久没好好看你一眼了,晚棠~”
“……”
“出去出去,出去!”
江晚棠闷头将两人推出房间,拍了拍手,站在门口,叉着腰,像一尊门神。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居然还有心思争宠?
方才她就多余心疼他们。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陈珑,来跟我睡。”
陈珑的房间留给他们兄弟两个。
厢房的陈珑听见声音应了一声,抱着被褥,哼着歌,光明正大地从两兄弟中间走过,进了正房。
经过谢同光身边时,他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经过谢亦尘身边时,他也看了她一眼,她还是假装没看见。
她进了门,把被褥铺好,坐在床边,等着江晚棠。
江晚棠站在正房门口,双手叉腰,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外两个男人,不怒自威:“陈珑的房间留给你们兄弟两个。”
两兄弟一听要睡一起,连连摇头,表示才不要。
江晚棠双手叉腰站在正房门口,“爱睡不睡,不睡拉倒。”
两人想辩解,对上她平静的眼睛,默默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有种再说一句就会被直接赶出大门的预感。
两兄弟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各自心里打着各自的算盘,可谁都不敢再说什么。
谢同光想的是,一会儿进了厢房就把床占了,不让弟弟上去。
谢亦尘想的是,一会儿进了厢房就直接躺床上,不起来。两个人各怀鬼胎,谁也不让谁。
江晚棠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厢房里,谢同光和谢亦尘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谢同光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睡地上。”
谢亦尘抱着账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径直走到床边,把账册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脱了鞋,和衣躺下,闭上眼,动作一气呵成。
谢同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磨了磨牙。
弟弟,亲的,不气,咱不气嗷。
他最后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地上很硬,硌得他后背疼,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谢亦尘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兄弟一上一下,隔着一层木板,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明一暗,像两座隔了很远的山峰。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谢同光忍不住忿忿道:“都怪你。”
“要不是你,晚棠才不会把我赶出来。”
他的牙齿磨得咯吱响,简直不当人子啊。
他在这边累死累活,翻墙进徐府,摸黑找账本,差点被徐宁堵在密室里,九死一生。
结果被赶出来,还没抢到床,只能睡地板。
他心里苦。
谢亦尘没有应声,躺在床上装死,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可他的眼睫轻颤,无声地出卖了他。
谢同光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拔高声音,带着几分控诉,“你说说你,我让你带着千帆出去住你不去,非要来我家。”
“现在好了吧,害你哥被你嫂子给赶出来了。”
“你真是讨嫌。”
他半个月都在外面活下来了,今晚难道不能活下去吗?
谢亦尘就是故意的!
他越想越气,气得胸口疼,气得肝也疼,气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谢亦尘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带着餍足和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没有睁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还有几分欠揍的从容:“大哥,你要是不把我从徐府带出来,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所以怪来怪去,还是得怪你自己。你自找的。”
其实他心里也是有点气的。
经过半个月的九死一生,他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想的都是有关贪墨案的细节。
并没有跟晚棠风花雪月的意思,现在不是好时候。
但谁让大哥非要主动挑事。
他跟大哥谈正事,大哥要赶他走,他怎么可能会认输呢。
这辈子都不可能。
事实也证明,真要装起绿茶来,大哥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哼。
谢亦尘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扎在谢同光心口上。
他一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生气归生气,他怎么可能真的不管自己的弟弟呢。
他相信如果情况相反,二郎也不会不管他的。
只是公是公,私是私,有关于晚棠,这不能让。
可他还是嘴硬道:“我那是一时糊涂。”
“早知道你这么恩将仇报,我就该把你丢在密室里,让你跟那些账本过一辈子。”
谢亦尘终于睁开眼,侧身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大哥。
他的目光里有笑意,有揶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冬日的阳光,让人心里发烫。
“大哥,你舍得?”
谢同光无话可说。
当然舍不得,不然他这半个月是在做什么。
又不是为了好玩。
谢同光嘴上说得狠,可他知道,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把他从密室里带出来,还是会把他领回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两兄弟又沉默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移过来,落在谢亦尘脸上,将他苍白的脸照得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愈发明显。
他的睫毛颤了颤,又颤了颤,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太累了。
这半个月,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
每一刻都在逃命,每一秒都在提防,连梦里都是追兵和刀光。
现在他终于安全了,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子,旁边不是冰冷的泥土和干草,而是大哥。
他忽然觉得踏实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踏实,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地面。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唇角还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谢同光听见床上的呼吸声变得沉稳,仰起头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