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陈珑和千帆已经等着了。
两个人都换了一身打扮，陈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进城卖菜的村妇。
千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个赶路的行商。
谢同光也换了衣裳，不是前几日那身黑色劲装，是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束革带，发束玉冠，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出门访友的世家公子。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万里桥，走过城隍庙，拐进一条窄巷，消失在人海中。
目送三人离开，谢亦尘沐浴一番后又回了床上躺着。
他的骨头还是酸软，每一个关节都在叫疼。
从小到大，他就没生过这么严重的病。
这一瞬间，谢亦尘几乎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他又半躺半睡地睡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江晚棠把熬好的粥盛出来，又把汤药也倒进碗里，一并放在托盘上摆好，往厢房里走去。
听见开门声，谢亦尘幽幽睁眼，发现是江晚棠，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朝她虚弱一笑。
江晚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抬眸看向他。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的血色也没有完全恢复，好在眼底的青黛淡了些。
谢亦尘瘦了很多，颧骨凸出，下颌线比之从前愈发锋利，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眸亮晶晶的。
“好些了么？”她柔声开口，指着托盘上的粥道：“先喝点粥吧。”
谢亦尘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慵懒和绵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意味：“晚棠，我没力气。”
“你喂我好不好？”
江晚棠抿唇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心软，端起粥碗舀起一勺，置于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送到他唇边。
谢亦尘乖乖张口喝了，唇角微勾，底下的得意和餍足藏都藏不住。
本来还有些担心大哥在外面能不能把那些有志之士聚集在一起。
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担心了。
反而有些庆幸大哥不在，给了他和晚棠单独相处的机会。
出门在外的谢同光：“阿嚏，阿嚏！”
他揉揉鼻尖，“肯定是晚棠在想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谢亦尘理直气壮地等待江晚棠的投喂，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待用过粥，又过了一刻钟，江晚棠才端起药碗给他。
药汁黑漆漆的，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谢亦尘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一皱，就是不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江晚棠。
她叹了口气，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嘴边。谢亦尘张嘴喝了，苦得他眉头紧皱。
舌头在嘴里搅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咽下那股苦味。
好不容易把药喝完，江晚棠把空碗放回托盘上，又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又自然。
谢亦尘看着她的侧脸，心底最深处的地方突然变得柔软。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可他忍住了，并非不敢，是不舍得。
他怕他一伸手，她就会躲开。
怕她一躲开，这个梦就醒了。
谢亦尘轻声开口：“晚棠，你知道京城传信来，说你掉下山崖失踪，我有多害怕吗。”
“这么多天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怪我。”
江晚棠听得鼻尖酸酸的，她眨了眨眼，问道：“为何要怪你？”
前面的话她都能听懂，最后一句却是想不通。
望京亭发生的一切，与他何干？
他深吸一口气说：“怪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
江晚棠心说，这你可就多虑了，即便你没走，我也要死遁的。
可是听他这样说，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这半个月来，她也没睡好，不只是因为担心谢同光，也担心他。
她不想承认，可她骗不了自己。
谢亦尘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他不该说这些的，不该让她难过。
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换了个话题，声音也轻快了些，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晚棠，既然都来了江南，那改天可要带我去品尝一下江南特色。”
“好。”
谢亦尘勾唇一笑，转念想到大哥不在，又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无赖，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晚棠，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我一个人无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软得像在哄人。
可明明是他想让人留下来陪他。
江晚棠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
谢亦尘这个人，从前在京城就是这样，看着光风霁月，清冷矜贵，可私下里也会撒娇，也会耍赖，也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让人无法拒绝。
时间慢慢过去，江晚棠就这么靠在床边睡着了。
谢亦尘轻手轻脚地将人抱上床，让她睡在内侧，自己则是拿起床头没看完的书开始翻了起来。
看了一阵，他心不在焉的，根本没看进去，目光不知何时飘到了江晚棠脸上。
她的睡颜恬静，呼吸平稳而绵长，他伸出手，轻轻把滑落在她肩头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在她耳畔停了一瞬，感受着那缕碎发在他指间滑过的触感，而后慢慢地收回来。
傍晚时分，谢同光回来了。
他带着陈珑和千帆在外面跑了一天，乔装打扮，穿街走巷，联系了好几个谢亦尘名单上的人。
有的愿意合作，有的模棱两可，还有的不在家。
他把这些人都分门别类地记了下来，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路过城隍庙后面的巷子时，他看见一个小摊在卖桂花糕，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他想起江晚棠爱吃这个，就买了两包，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捂着怕凉了。
他走得很快，一心想着早点到家，让晚棠吃上热乎乎的桂花糕。
连陈珑和千帆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