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行军的感觉,他真是太熟悉了,简直是热血沸腾到爆炸。
可只要一想到这些人都是为了要他弟弟的命而来。
他浑身的热血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真是该死啊。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远了,桥面上的火光也渐渐暗了。
他睁开眼,微微探出头,看见那队官兵已经走到了巷口,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他看见自家那扇门被人推开,几个士兵进进出出,片刻后又出来,站在门口,似乎在说什么,然后才离开。
紧接着是周叔探头探头地看了看,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
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走。”他拉了陈珑一把,两个人弯着腰,贴着墙根,趁着夜色,飞快地跑过了桥,跑到自家门口敲门。
周叔还没走多远,听见敲门声又掉头回去,隔着门问:“谁。”
陈珑:“我们。”
周叔迅速开门,两人闪身而进,又飞快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所有人都挤在正房里,就连千帆也过来了。
房间里只点了一只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漾开,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鬼影。
陈珑把门关上,又上了栓,确认了好几遍才走回来坐下。
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噼啪的,像是在替这座小院叹气。
谢同光和陈珑两人猛灌了两杯茶才放下杯子。
陈珑慢条斯理地把两人昨晚出去到回来之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两人先去了千帆说的那个仓库,可两人到的时候官府的人正在处理护卫和刺客的尸体。
他们只好躲在暗处,一具具尸体盖着白布被抬走。
直到所有的尸体被处理完,官府的人都离开后,两人才敢出来。
他们摸到仓库门口,仓库的大门锁着,谢同光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珑开了锁,两人进去把仓库翻了个遍,啥也没有。
账本早就被转移了,他们无功而返。
两人无奈,却也没有办法,这些国之蛀虫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他们只好去找谢亦尘的下落,两人沿着河岸上下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
当时谢同光还说谢亦尘不会水,肯定跑不远,一定是藏在某个地方静待时机。
但他们就是没找到人。
不过两人晚上看过那些被抬走的尸体,里面没有谢亦尘,可以确定他没死。
而此刻天已经亮了,两人折腾了大半夜,再次无功而返,决定先回城。
谢同光在城里找了家镖局,写了封信,许以重金,让他们送去京城公主府。
扬州现在的情况,肯定会被那些贪官捂住,朝廷还不知道谢亦尘出事的事。
可那些贪官也没有想到,扬州城里还有个承宣候。
他心里知道,但凡信被送到舒月手里,她肯定会第一时间交给萧靖辞,请他派人来扬州之缘。
这是好事,可这样以来,晚棠死遁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他不敢想萧靖辞知道她还活着会是什么反应,也不敢想江晚棠知道他把她的行踪暴露了会是什么反应。
但谢同光已经做出了选择,要是江晚棠怪他,这个错,他来承担。
总不能真让他这个当哥哥的看着谢亦尘去死吧。
信送出去之后,他们找了个小摊吃饭歇脚,顺便打探消息。
小摊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卖馄饨和烧饼,生意不好不坏,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的街坊。
他们一人要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
“听说了吗?知府大人昨天抓了一批人,都是从京城来的,说是要查什么案子。”
“抓了?关哪儿了?”
“还能关哪儿,大牢呗。听说好几十号人呢,连审都没审就关进去了。”
“不止呢,听说主谋还没抓到,今天在找出找人呢。”
“啧啧啧,这世道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两人听见来来往往的人说官府在大张旗鼓地找人犯,心里就更确定谢亦尘还没落入敌手。
只要他还活着就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同光咬了咬牙,把碗里的馄饨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付了钱,带着陈珑走了。
跟谢亦尘统一战线的官员已经被下了大狱。
那些藏在暗处的忠心之士,现在不敢冒头,只能隐忍。
现在能破局的好像只有他们了。
陈珑说完这些,口干舌燥地灌了一大杯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谢同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江晚棠的脸色,抠着手指,然后……
哐当一声跪下了。
他跪在江晚棠面前,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她,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做错了事、等着主人发落的大狗。
那双明亮的凤眼里满是心虚和不安,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讨好和撒娇:“娘子,我错了。
陈珑见状,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我去,我去,这是她能看的吗?
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又响又假,演技浮夸地连她自己都不信,“一天一夜没睡,好困哦,我要回去补觉了。”
说罢,她转身利落地开门,大步往外走,连头都没回。
千帆也是一愣,旋即极快地低下头,妈耶,不敢看不敢看。
他捂着胳膊,脸上的表情痛苦中带着几分慌张,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我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周叔,有劳你扶我回房。”
周叔目瞪口呆,闻言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正房。
出了房间,周叔还不忘贴心地帮主家把房门给关上。
还得是他啊,不然这个家早晚得散。
正房里瞬间只剩两个人,烛火跳跃,谢同光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