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伸出手,将面前的灰雾拨开。
雾气在他手指间散开又聚拢,像有生命一样,不肯退让。
他回头看了孟娇儿一眼,说抱着朕,朕带你出去。
孟娇儿一听“出去”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立马抱住玄策的腰,抱得很紧,脸贴在他后背上。
出去要紧,都听皇上的。
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黑衣人最后那句话——“当你软弱时,我会回来。”
那个声音带着恶意,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但黑衣人的影子已经不见了,灰雾也淡了一些,远处似乎有一点点光。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黑衣人暂时消失了,她是不是能回侯府了。
玄策试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雾散开一些,前面露出一堵墙。
青砖砌的,灰扑扑的,上面长着青苔。
他伸手摸了摸,是实的。
他换了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是一堵墙。
再换一个方向,还是墙。
墙,墙,墙,四面都是墙,把他们围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像一只倒扣的碗。
孟娇儿松开他的腰,两个人各自开始探索。
玄策往东边走,伸手摸了摸,是墙。
孟娇儿往西边走,伸手摸了摸,也是实心的。
两人在中间碰头,对视了一眼。
孟娇儿想了想,问了一句:“皇上,这是你的梦,还是我的梦?”
“我们是不是要回到各自的梦里才能回去?是不是因为血的原因咱俩纠缠在一起了?”
玄策被她一提醒,想起凌医正说的话——七星灯。
孙神医和凌医正为他们点了七星灯,灯在,路就在。
灯灭,路就没了。
“朝着灯光走。”玄策说。
孟娇儿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灰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几层纱。
她说那边,皇上,是那边吗?
伸出手指了指很远的方向。
玄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光很弱,但确实在那里。
皇上寝殿外,良妃来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高髻,插着赤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步子又快又急。
小三子站在院子里,远远看见良妃的身影从长廊那头转过来,心里咯噔了一下,喊了一嗓子:“良妃娘娘来了,师傅!”
许得海正在廊下坐着,听见小三子的声音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迎上去。
“良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许得海弯着腰,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良妃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寝殿紧闭的门和门口站着那两个腰佩大刀的侍卫。
“本宫知道陛下临幸了一位宫女,所以我来看看是哪位妹妹。”
许得海连忙摆手,“奴才没听说皇上有临幸宫女,是不是娘娘您听差了。”
良妃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难道传闻有误?
她的目光从许得海脸上移开,又看了看那两个侍卫和紧闭的殿门,
“那你们在院子里干嘛?皇上现在在干嘛?”
许得海往前走了半步,挡住良妃的视线,笑眯眯的:“娘娘啊,皇上批折子批累了,正在寝殿休息。这不怕人打扰,特地寻了侍卫把守,还叫了孙神医给他熏艾。陛下太累了,折子堆得老高,他无心后宫之事,您理解,理解。”
良妃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硬了些:“许公公,皇上天天都是前朝之事,后宫开枝散叶怎么办?”
许得海心想,平时来说这话的不是淑妃吗?
今天良妃也按捺不住啦?
许得海正想着淑妃娘娘来着,这个正主就出现了
“良妃妹妹说得对,皇上太忙了,偶尔休息休息,去柔嫔妹妹那里听听笑话。”
是淑妃娘娘。
淑妃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看了许得海一眼,又看了良妃一眼,“许公公,我知道陛下看腻了我们这些老人,喜欢刚入宫的柔嫔,许公公也是陛下身边老人,怎么也劝陛下多去后宫走走。”
良妃心里白淑妃一眼“让你做这个好人,什么叫去柔嫔哪里。”
良妃不接茬,淑妃看良妃不接茬,用团扇掩嘴一笑“看我这嘴,说到老人,好似就我一个,良妃妹妹也是新人,也是新人。”
许得海看着两位娘娘“除了孙神医在内寝殿,其实凌医正也在,他给皇上做头部按摩,陛下最近夜里没睡好,头疼的紧,这两位大人刚伺候完,陛下才睡下,小的实在不敢去打扰。”
“两位娘娘先回去,咱家等皇上醒来,在提醒皇上两位娘娘都来过可好。”许得海说。
淑妃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今天皇上在寝殿休息,咱们就别打扰了。回去吧。”
说完看了良妃一眼,转身走了。
良妃站在院子里,看着淑妃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又看了看许得海,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殿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
许得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两位娘娘先后离去,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小三子说了一句“和外院的说,如果娘娘来马上禀告,她们每次来都带一队人,吵的很。陛下没醒来,最好不要让别人打扰。”
转身回廊下坐着了。
既然良妃和淑妃都知道这事,柔嫔和宁嫔也快来了吧!
小三子对许得海说“师傅,另外两个娘娘回来吗?”
许得海说“谁知道呢!守着就是!”
玄策和孟娇儿在梦里走了好长一段路,灰雾渐渐变薄,前方的灯光越来越亮。
七星灯的光芒穿透雾气,像七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指引着方向。
白衣玄策忽然从雾里走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他看了玄策一眼,又看了孟娇儿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急。
“分开走,你们这样牵着,就别想出去了。”
孟娇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玄策衣袖的手,忽然明白了。
她松开手,“我们的梦相通,但还是属于各自的梦,各回各的梦,各找各的路。”玄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放开她的衣袖,往左走了。
孟娇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灰雾吞没,转过身,往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