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她感觉自己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耳边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她听出来了,是师傅和干爹。
他们两个人像是在商量什么,又像是在争论什么,但都压着嗓子,怕惊动什么人。
她多了个心眼子,没有立刻睁眼。
先听听皇上回来没有。皇上如果没回来,她先回来了,到时候她会不会倒霉啊?
她闭着眼睛,屏着呼吸,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身边有人起身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床榻微微震了一下。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娇儿醒了吗?”
是玄策的声音。孟娇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皇上醒了,她不用一个人担着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适应了片刻才完全睁开。
她偏过头,看见玄策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寝衣,头发有些散,脸上还带着刚从梦里出来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师傅——”
孙神医和凌医正同时转过身,看见孟娇儿睁着眼睛,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眼睛是活的。
孩子没事啦!
凌医正松了口气,攥着袖子的手松开了,手心全是汗。
孙神医没有说话,走过去搭上孟娇儿的脉,手指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凌医正对着玄策跪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郑重:
“皇上,小女身体亏虚,需随臣回家休息些时日。”
玄策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娇儿什么时候成了凌卿的女儿?”
凌医正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收了孟娇儿为养女,已经办了手续,过了明路,她从小就是孤女,不能让她一直伶仃漂泊。
他和妻子都喜欢娇儿这个孩子。
他说得诚恳,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父亲才有的认真。
玄策沉默了片刻,靠在床柱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
“很好,这样娇儿也算有个家了。”
他顿了顿,“那娇儿救朕的赏赐,就过几日送到爱卿家吧。”
孙神医“啪”一声跪下,动作又快又急,
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脆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不可高调,皇上。娇儿这身份不太能让别人知道。”玄
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明白孙神医的意思——孟娇儿的身份太特殊了,药引子的事不能张扬,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想了想,说那赏赐给凌医正,凌医正转交给娇儿吧。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许得海呢?”
孙神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好像在外面应付娘娘们。”
玄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她们来做什么?”
孙神医和凌医正对视一眼,都没有回答。
玄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院子里,许得海正在应付宁嫔。
宁嫔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站在院子中间,不肯走。
许得海弯着腰,脸上挂着笑,但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他声音不大“娘娘,您站这儿也无用,里面已经有太医了,您先回去,等皇上好了自然会去看您的。”
宁嫔不信,她可听说皇上寝殿里抬进去一个女人,她要看看是谁。
“许公公,我听说今天抬了个新妹妹侍寝。”宁嫔问
许得海当时只想到【皇上这里是漏成筛子了吗?这才有公公抬了人进皇上寝殿,娘娘们就一个又一个的来寻,看来皇上身边的这群奴才必须好好敲打敲打,或者换一批服侍的。】
许得海说:“没有的事,娘娘您听错了。”
宁嫔往前迈了一步,询问许得海:“许公公,我能在这里等吗?我担心皇上,我就等着,不打扰你。”
玄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声音提高了些,安安静静地院子里清清楚楚地传开了:“许得海,何事喧哗?”
院子里所有人都跪下了。
宁嫔跪在最前面,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有些疼。
她的声音抖得比肩膀厉害,“皇上,臣妾只是关心皇上,想来看看。”
玄策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淡淡的:“宁嫔,怎么又是你?之前在御书房门前,现在在朕寝宫门前。你若如此闲,回去抄《女则》一百遍。”
宁嫔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身边的宫人拉住了衣角。宫人压低声音说“娘娘咱们回去抄吧,皇上好像不是很开心。”
宁嫔咬着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低下头说了一声“臣妾遵旨”,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耷拉着脑袋,步子又沉又慢。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良妃和淑妃也来过,怎么轮到她就要抄《女则》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打扰了皇上的好事?
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满心怨恨地走了。
后宫没有秘密,宁嫔被罚的消息一下,全后宫都知道了。
各宫的耳目已经动起来了。
柔嫔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正在窗下吃桂花糕,蜜桃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盘,气喘吁吁地说皇上罚宁嫔抄《女则》一百遍。
柔嫔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们一个个还劝我去,幸好没听你们的。你们一个个就喜欢凑热闹,本宫反正是发现了,皇上不喜欢女人烦着他。”
说完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反正也不爱在皇上面前凑热闹,皇上来她就伺候着,不来宫里也有好吃的轮到她,没必要去邀宠。
良妃知道了,放下手里的绣帕,问了一句:“女则?为何?她闹到皇上那儿了?”
宫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宁嫔去了皇上的寝殿,被罚了。
良妃拿起绣帕继续绣,绣了两针又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了一句“这几天都安分些,别往御前凑。”
宫人应了一声退下了。
淑妃暗自庆幸,她在自己宫里转了两圈,拍着胸口,“幸好去得早回得也早,要不然抄书的就是她了。一百遍,哈哈哈,她上次才十遍。”
莫嬷嬷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想说“娘娘您这是幸灾乐祸”,又咽回去了。淑妃自己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不过宁嫔也是傻,去御书房门口闹还不够,还闹到寝殿门口去。”
她摇了摇头,拿起团扇扇了两下,扇着扇着又笑了。
莫嬷嬷心想【这几个妃嫔,四个人都凑不出一个心眼子。】
太医署和皇上寝殿那边,许得海把院子门关上了,两个侍卫重新站好,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许得海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小三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许得海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了拢。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像一瓣被人咬了一口的橘子。
他在心里把这一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最后,叹了口气。
皇上为了一个奶娘喝药入梦,他在院子里替皇上挡娘娘,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把衣领又拢了拢,闭上眼,靠着椅背,等着里面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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