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这几天都在准备沈宴清的到来。
菜单改了七八遍,鸡鸭鱼肉样样齐备,还专门托人从府城买了上好的女儿红。
为了能让大儿子和王雨来相看,她特地让两个儿子一齐出来迎接客人,衣裳都是新做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像两根笔直的柱子。
马车到了吴府门口,小六子勒住缰绳。
吴县令骑着马在前面带路,一路上只说“二爷,就是家宴,内人手艺不错,今天亲自下厨”,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说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宴清在车厢里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嗯。”
吴府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系了红绸,像是过年一样。
吴县令的两个儿子站在门口,大儿子吴文彬十七岁,生得端正白净,穿着宝蓝色直裰,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这扇子是专门跟沈宴清学的,觉得这样显得有派头。
小儿子吴文昊十四岁,穿着月白色长衫,腰板挺得比哥哥还直。
钱氏站在两个儿子中间,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比在茶楼那日显得庄重了许多。
沈宴清下了马车,扫了一眼吴家的大门和门口站着的一排人,点了点头,这吴县令,算是重视的。
他转过身,伸手搀了一把王雨来。
王雨来今天换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手腕上套着五六个金镯子,下车的时候丁零当啷响了一阵。
小六子站在旁边,目光从钱氏脸上扫过,凑到沈宴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茶楼那个妇人。”
沈宴清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他早就猜到了,但小六子报上来,他还是得接这个话。
钱氏大大方方地迎上来,福了一礼,声音稳稳当当的:“见过沈二爷。”
沈宴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县令夫人,咱们是不是见过啊?”
钱氏也不遮掩,笑了笑,说许是见过,前几天我每天都去悦来客栈对面那个茶楼喝茶,许是那个时候打了照面吧。
沈宴清认真看了她两眼,心里给了四个字:很好,也不遮掩。
吴县令上前一步,指着大儿子说这是犬子文彬,
又指着小儿子说这是次子文昊。
两个儿子一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
吴文彬行完礼抬起头,目光偷偷往王雨来那边瞟了一眼,看见满头的金钗和满脖子的项链,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
吴文昊倒没看他哥哥,一直在看沈宴清腰间的玉佩,心想着这玉成色真好。
钱氏大大方方地往前走,将客人往里面迎,说宴席已经设在花厅。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户上挂着新换的纱帘,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几盆新开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
菜已经上桌了,八菜一汤,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一大碗鸡汤,油汪汪的,飘着几颗红枣。
女儿红已经开了封,倒在青瓷壶里,温在热水里,酒香飘了满屋。
吴县令请沈宴清上座,沈宴清没有推辞,在主位坐下了。
王雨来坐在他旁边,吴文彬坐在王雨来对面,钱氏坐在沈宴清对面,吴文昊坐在他哥哥旁边。
吴县令坐在末位,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沈宴清一杯,“二爷远道而来,下官招待不周。”
沈宴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吴县令客气了。
酒过三巡,吴县令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开了口:“二爷,下官这几日查了王豪国的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双手递过去,放在沈宴清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邱捕头这几日查到的所有东西——王豪国吞了哥哥家产的明细,强占田地的名单,逼死佃户的经过,走私茶叶的账目,还有跟府城那边私盐买卖的牵扯。
吴县令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下官保证,马上将王家大房的财产全部厘清,该退的退,该还的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立军令状。
沈宴清没有立刻表态,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翻了前两页,看了几眼,合上了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点了点头,“吴县令办事效率不低呀。”
吴县令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用袖子擦了擦。
钱氏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丈夫说完了才开口。
她站起来拿起酒壶,给沈宴清斟了一杯,又给王雨来倒了一杯。
放下酒壶,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王雨来碗里,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自家女儿说话:
“表小姐尝尝这个,早上刚送来的鲈鱼,新鲜着呢。”
王雨来说谢谢夫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钱氏又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在她碟子里,说这个也是我的拿手菜,酸甜口的,小姑娘都爱吃。
王雨来又吃了,说好吃。
钱氏又问王雨来平时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点心,喝什么茶,有没有什么忌口的,问得细碎又自然,像是在拉家常,不是在打听什么。
王雨来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自然,没有之前在县衙时那么紧张了。
钱氏笑着说改天我让厨房做一些点心给你送到客栈去,王雨来说谢谢夫人,钱氏说不客气,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吴文彬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扒饭。
吴文昊看了哥哥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忍住了。
沈宴清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酒杯送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女儿红温温的,甜甜的,入口绵软,后劲不小。
他放下酒杯,对吴县令说了一句,“私盐的事先不要声张,等他回京禀明侯爷再定夺。”
吴县令连连点头,“全凭二爷做主。”
钱氏一直在跟王雨来说话,从点心说到衣裳,从衣裳说到首饰,从首饰说到鼎县的风土人情。
王雨来渐渐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
“我从小就在鼎县住,鼎县就是我的家!”
说着说着笑起来。
钱氏也跟着笑,说她以前也在鼎县住,说不定还跟表小姐是邻居呢。
两个人都笑了。
吴文彬在旁边听着,偷偷看了王雨来一眼,耳朵尖红了。
吴文昊看见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哥哥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