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魏青就地扎营休整。
木柴燃起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程怀安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却迟迟没喝。
邱武有心劝慰两句,奈何平日寡言惯了,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
赵大牛没心没肺的啃着从家带的粗粮饼子,一副万事不愁的模样,压根没看出程怀安在忧心什么。
还是郑明启有眼色,凑过去小声道,“程三哥,你不都让人给村里送信了嘛,我大伯看到,肯定会加强守卫的。”
姚忠一边往火堆里添木柴,一边闷声道,“是啊,有三嫂在,就算那些盗匪真去了,也是送死,三嫂那箭术,出神入化,没人能躲过。”
孙志荣平时最能说会道,此刻却有些神思不属,只干巴巴附和了几句,便又不知想到了哪里去了,眉间全是掩不住的焦虑。
程怀安心领了几人的好意,笑着喝了碗里的水,拿出沈楠给他做的肉饼,用干净的树枝挑起来,放在火上烤热,才慢条斯理地咬着吃。
肉饼极好,外层面皮撒了层芝麻,烤得微焦酥脆,内里的肉馅鲜美多汁,一口咬下,满嘴生香。
连着吃了两个,胃里被食物填满,悬着的心也踏实了些,他该相信沈楠。
他能识破盗匪的伪装算计,她也一定能打退盗匪的武力进犯。
单论箭术与神力,她已少有敌手,比他这个文弱书生可强多了。
她都放心让他出门搏前程,那他也该相信,她守得住家里和村落。
魏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树枝拨着火,低声问,“程先生,你说那股盗匪里有知道你身份的人,会不会是冲着你制酒精的本事来的?”
程怀安摇头,“应该不是,他们要的是我的命。”
魏青神色一凛,“你是说……”
程怀安目光幽深,“我自诩做人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但无论再如何周全行事,也免不了得罪人。
没机会时,他们便像毒蛇躲在暗处,一旦有了机会,自然要借势报复。”
在村里,敢对他下手,嫌疑太大,成功率也低,出了村,流民乱窜,盗匪横行,死一个他,就简单了,且也不容易想到别处去。
魏青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还记得行脚帮吗?”
程怀安一愣,“黄虎?去我家偷窃的那人?”
“对!之前我帮你处理了他,行脚帮的老大,那个自称胡爷的,忌惮我城防营,明面上笑着把事情揭过去了,承诺不再与你们夫妻为敌……”魏青皱起眉头,沉声继续,“可后来城里越来越乱,为求安稳,我带人抓了不少行脚帮的人,那个胡爷以为我想借机吞并他们,就带着其余帮众投奔了青牛山。”
程怀安闻言,反应过来,“所以你怀疑,今日对我下手的,也可能是行脚帮?”
魏青点头,接着压低声音又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程怀安,“……”
他这么招人烦吗?都瞧他不顺眼想杀之?
魏青苦笑解释,“也可能是城防营里的人,我和舅舅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那么几只老鼠蹦跶,我带人出城剿匪,瞒不过去,对方不想见我立功,自会想法子破坏……”
程怀安无语,“那杀我何用?”
魏青转头看向他,意味深长的道,“程先生太小瞧自己了。如今这世道,用脑子的人比用刀的人更让人忌惮。
他们早便知道酒精和缝合术出自你们夫妻之手,如今你又在我身边出谋划策、助我剿匪,所以除掉你,让我变成没牙的老虎,也就不难理解了。”
程怀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魏青猛地一拍大腿,发狠道,“越有人阻拦,老子越要带着你,把这群畜生收拾得干干净净!”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
这时,派出去追击的小队回来了,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脸色不太好看,“什长,追到山脚下就不见了人影,林子里太黑,没敢深入。”
“跑了就跑了吧。”魏青摆摆手,也没太在意,对方有备而来,定会规划好退路,“让大家休息半个时辰再出发。”
“是!”
接下来的途中,在程怀安的建议下,魏青带领部下又清理了两拨四下进村打劫的流民,过程很顺利。
流民看着人数多,但有战斗力的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多数老弱妇孺只是撑场面,在训练有素的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直到天色渐暗,魏青才命人停下扎营。
奔波一日,程怀安就算不用冲锋陷阵,也累得不行,随便吃了点东西,便靠在营帐里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一刻没停,青牛山,行脚帮,城防营,桃源村,孙家……一个个名字来回翻转。
琢磨的烦了,他慢慢睁开眼,挑亮油灯,从怀里拿出一只簪子,一边用小刀细细雕琢打磨,一边想着簪子插在沈楠发间的模样。
夜深人静。
沈楠也没睡着,她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油灯磨箭头,磨一会儿,便抬头看一眼窗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动柴垛的声响。
白天收到程怀安送来的信后,村里便加强了巡逻,孙家那边也暗中派了人手盯着,只等盗匪上门。
锣声急促响起的时候,沈楠非但不怕,反倒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
对她而言,打仗不算什么,等待才是最熬人的。
她背上弓箭,拎起砍刀,叮嘱孩子们关门守好家,便直奔村口。
高墙上,护卫队已就位,火把将四下照得通明。
郑村长和王长庚也在其上,一个脸色难看、如临大敌,一个面沉如水、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
沈楠心里登时咯噔一下,蹭蹭跑上去,就见高墙外,除了掉进陷阱里哀嚎的,还有一百多号人正挥动着武器叫嚣的厉害,且皆是青壮男人。
这俨然已经不是流民,而是盗匪了。
打头的几人,甚至还骑着马,穿着甲胄。
看见她,郑村长明显松了口气,“怀安媳妇来啦?今夜来的畜生有点多啊……”
王长庚接过话去,“不光人多,且有所准备,知道咱们在村外挖了陷阱,冲过来时,非常小心谨慎,这次伤亡不大,顶多折了十来个人。”
沈楠点了点头,倒也没觉得失望,流民也不是傻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围攻之前,定是都打探清楚了。
何况,还有人通风报信,出卖了程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