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魏青便带着一众部下离开了,只留下五名重伤员在此养病。
程怀安也留了下来,洗漱之后,他躺在炕上跟沈楠没说到几句话,就沉沉睡着了。
沈楠给他掖好被子,正准备再磨一会儿箭头,院门忽然响了几声,她立刻警觉起来,披上袄走了出去。
今晚月色还好,无需提灯笼照明。
“表嫂,是我。”门外响起范蓉蓉细弱的声音。
沈楠皱眉开了门。
门外的范蓉蓉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头发有些散乱,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是白天借走的那本。
“这么晚了,表妹有事?”沈楠靠在门框上,丝毫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
范蓉蓉低着头,把书递过来,“我……我看完了,来还书。”
沈楠无语,她才借走几个时辰,就看完了?就算看完了,用得着大半夜来还?
她也懒得点破,接过书,淡淡道,“夜里冷,表妹早些回去歇着吧。”
范蓉蓉却没动,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袖口,欲言又止。
沈楠也不催,就这么凉凉的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范蓉蓉才抬起头,眼眶微红,“三表嫂,我……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了。”沈楠不客气的道。
范蓉蓉脸色一僵,没想到她这么不按套路来,一时竟接不上话。
沈楠不冷不热的又道,“表妹,夜深了,你一个寡居之人,站在有妇之夫的门口抹眼泪,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省得让人误会。”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似的,刺在范蓉蓉的心口上。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表嫂,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你没什么意思。”沈楠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更要替你想周全,回去吧,路上仔细脚下。”
说完,她退后一步,不轻不重的关上了院门。
范蓉蓉站在门外,泪水在脸上冻得冰凉。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院门没有再打开。
她站了很久,终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
夜风里,隐约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很快就消散在黑暗中。
沈楠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回了卧室。
就着油灯,她拿起那本启蒙书随手翻了翻,忽然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小片纸。
她抽出来一看,上面没有字,只画了几枝芙蓉花,笔墨虽稚拙,却一笔一划都透着欲说还休的小心思。
沈楠盯着那芙蓉花看了片刻,嗤笑了声,把纸片重新夹回书里,又将书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程怀安天不亮就出了门。
沈楠送到院门口,看他翻身上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包新烙的葱油饼塞进他手里。
程怀安接过,随口问了句,“昨晚有人来过?”
“你耳朵倒尖。”沈楠挑了挑眉。
“听见门响了一声。”程怀安把香喷喷的饼揣进怀里,“谁来了?”
“你那好表妹,半夜来还书。”沈楠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程怀安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毛病?以后晚上再来,别给她开门。”
沈楠看着他,语气戏谑的问,“你舍得吗?她可是你亲表妹。”
程怀安勒了勒缰绳,“就因为是表妹,才该避嫌,亲妹妹,哪这么麻烦?”
沈楠嘴角弯了弯,眼里露出了一点笑意,“去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程怀安点了点头,打马而去。
沈楠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屋,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启蒙书,翻出那张画着芙蓉花的纸片,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攥成团,扔进了灶膛里。
火舌卷上来,纸片瞬间化成了灰。
范蓉蓉再来的时候,还是只身一人,不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薄薄的施了一层脂粉。
她站在程家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沈楠来开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脂粉匀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了她手里提着的小篮子上。
篮子里放着几个鸡蛋,用一块蓝布盖着。
“三表嫂。”范蓉蓉笑得温婉,“昨晚回去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莽撞了,不该那么晚来打扰,这几个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给表嫂赔个不是。”
沈楠没有接篮子,反而侧身让开了门口,“表妹太客气了,进来坐吧。”
范蓉蓉愣了一下,没想到昨晚吃了闭门羹,今天沈楠却让她进去了,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沈楠领着她进了堂屋,给她倒了杯热水,神情比昨晚随和了许多。
“表妹今天来,不光是送鸡蛋吧?”沈楠开门见山。
范蓉蓉抿了抿唇,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膝上,认真的看着沈楠,“表嫂,我……我想跟你学室内种青菜。”
沈楠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倒是比姚荷花聪明,知道豆腐和豆芽的手艺求不到,就换了一条思路。
确实,种青菜不算秘密,虽没传扬开去,但王地主和郑村长等几位族老,都是知晓其中门道的。
“昨天有二表嫂在,我不好说。”范蓉蓉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三表嫂,我的处境你也知道,丈夫没了,婆家容不下,带着个女儿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我想学门手艺,自己能养活自己,将来也好给女儿一个依靠。”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这回却没有掉眼泪,硬生生忍住了,反而显出几分倔强。
沈楠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这番话,比昨晚那欲言又止的做派,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你真想学?”
“嗯。”范蓉蓉用力点头,“只要表嫂肯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楠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的道,“表妹有这个心,是好事,不过我得先问问你,你二表嫂也想学门手艺,你说我要是教了你,不教她,她怎么想?”
范蓉蓉表情微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表嫂担心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你考虑得很周。”沈楠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别急,表妹,等你三表哥回来,他若同意教你们,我绝没二话。”
这番话,像是暗含了什么深意,范蓉蓉咬了咬唇,却依旧顺着问了句,“那三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沈楠站起身,没了周旋的耐心,“所以表妹先回去等着吧,鸡蛋你也带回去,自家养鸡不容易,别破费了。”
范蓉蓉还想说什么,沈楠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她只好站起来,拿起篮子,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的回头问了一句,“表嫂,那本书……你看了吗?”
沈楠睨着她,神情似笑非笑,“看了,画得不错。”
范蓉蓉的脸腾的红了,急忙低下头,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沈楠关上院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范蓉蓉这人,比姚荷花难对付多了。
姚荷花是明着贪,要的是手艺,要的是银子,贪得坦坦荡荡,反而不难打发。
范蓉蓉呢?嘴上说着要学手艺,眼睛却盯着不该盯的人,心思弯弯绕绕,嘴上滴水不漏,要不是昨晚她露了那芙蓉花的底,沈楠几乎要信了她真的只是想过日子。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