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还没来得及回应,院子里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魏青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部下,有的搀着伤员,有的抬着简易担架,一进门便拱手道,“程先生,沈娘子,叨扰了!”
程怀安收起方才那副撒娇的模样,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笑道,“魏什长客气,寒舍简陋,将就歇歇脚。”
沈楠见程怀安执意应酬,便随意寒暄两句,转身去了灶房。
程明珠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娘,来这么多人,都要留在咱家吃喝吗?”
沈楠随口解释,“就养伤这几日,村里没闲置房子,只咱家宽敞点儿,不用担心粮食,魏什长带来不少,能凑合好些天,你先把粥熬上,我去杀只鸡。”
闻言,程明珠心里有了底,应了一声,麻利的去淘米。
宝珠和玉珠也很有眼力见,一个烧火,一个择菜,帮忙打下手。
沈楠去后院抓了只不怎么下蛋的老母鸡,刀起刀落,干脆利索,没一会儿,那鸡便成了瓦罐里的一道菜。
院子里,程怀安让人把伤员都抬进了程二郎的卧室。
那屋里的火炕宽敞,睡四五个人绰绰有余,这也是程二郎主动要求的,他还揽下了看顾病人、来回跑腿的活儿。
郑村长进门时,院里的伤员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他看见魏青,连忙拱手,语气恭敬,“魏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魏青摆摆手,“郑村长客气了,此番叨扰,要在村里休整几日,劳烦村长照应。”
“应该的,应该的。”郑村长连声应着,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对魏青道,“魏什长,有件事我得跟您说说……”
两人走到院角,郑村长把昨夜盗匪来袭、还抓了十几个活口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魏青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们现关在何处?”
郑村长道,“在我家柴房里,我让人看着呢,正愁怎么处置。”
“先关着,等我离开时一并带走。”魏青冷笑一声,“青牛山那帮畜生,正愁摸不清他们的底细,这倒好,上赶着送了人头来,总能撬开他们的嘴。”
郑村长闻言,如释重负。
半个时辰后,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沈楠端着两大盘炒菜出来,程明珠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盆鸡汤跟在后面,程二郎搬了桌子板凳在他屋里摆开。
“都过来吃饭。”沈楠喊了一嗓子,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自家人。
魏青愣了愣,他带兵多年,还从没见过哪个农家的妇人,面对这么多带刀汉子,能这般从容不迫。
程怀安走过来,招呼众人入座,又对魏青道,“粗茶淡饭,魏什长别嫌弃。”
魏青坐下,喝了一碗鸡汤炖豆腐,鸡肉劲道,鸡汤鲜美,豆腐炖煮入味,滑嫩得比肉还好吃,不由赞道,“程先生好福气。”
程怀安看了沈楠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确实。”
他这般坦诚不做作,让魏青忍不住畅快一笑,随后夹起一筷子豆芽,好奇问道,“这又是何物?”
程怀安云淡风轻的道,“这叫豆芽,是我前些日子才琢磨出来的,冬日里就白菜萝卜,顿顿吃实在腻了,多道菜也能换换口味。”
魏青仔细品尝后,眼神一亮,“不错,脆生生的,还有股鲜甜味儿,比蔫巴巴的白菜萝卜好吃多了。”
他又夹了一口,试探的问,“这豆芽菜,只程先生会发?”
程怀安不动声色的道,“我已教给女儿,大小也是门手艺,便想让她留着傍身。”
魏青闻言讶异,“手艺不是都传给儿子吗?”
程怀安随口道,“儿子也传了,盘火炕,烧木炭,房屋营造等,还有习武射箭,他们一刻都不得闲,且有的学呢,不差发豆芽这一门。”
魏青瞪大眼,一时无言以对。
他怎么觉得,别人视若珍宝的东西,在程怀安这里,就跟白菜萝卜似的不值钱呢?
半晌后,魏青才恢复了平静,“等把流民和盗匪都剿灭了,路上安稳些了,城门也开了,程先生可愿多发些豆芽送去军营?
你放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价钱绝对公道。”
生意果然来了,程怀安顺势含笑应下,且连豆腐的销路也谈定了。
一顿饭吃得热闹,伤兵们喝了鸡汤,填饱了肚子,精神也好了不少。
魏青看在眼里,心底暗暗满意。
饭后,程怀安和魏青去了书房说话,商量接下来的剿匪安排。
沈楠坐在灶房里,和几个女儿挑拣豆子,准备明早再做一板豆腐,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心里莫名的安定。
天快黑的时候,姚荷花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范蓉蓉,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萝卜,进门就笑,“三弟妹,我听说那些受伤的军爷都住你这儿养病,要操持那么多人吃喝,肯定很辛苦吧?
这点萝卜,你别嫌弃,多少也是个菜。”
沈楠也没推辞,接过篮子,道了声谢。
姚荷花探头往书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三弟妹,那个穿黑大氅的,就是城防营的什长?长得可真威风。”
沈楠“嗯”了一声,没接话。
姚荷花讪讪的笑了笑,又道,“三弟这回跟着魏什长出去,是不是立了大功?往后咱们程家,怕是要出个大人物了。
呵呵,可真好啊,既能光宗耀祖,后辈子孙也能跟着翻身享清福……”
沈楠不咸不淡的打断她,“二嫂,这些事你问程怀安去,我不清楚。”
姚荷花碰了钉子,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却又不敢跟她撕破脸,只得干巴巴的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出了院门。
沈楠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程怀安从书房出来,见她坐在灶房门口磨箭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低声问,“二嫂又来了?”
“嗯,送萝卜。”沈楠头也没抬。
“说什么了?”
“打听魏青,还说你立了大功,程家要出大人物。”
程怀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立了功。”
沈楠抬起眼皮看他,“什么功?”
程怀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帮着魏青,把青牛山外围的暗哨全拔了,还设了个套,诳出来两拨盗匪,一网打尽,再加上昨夜的战果,青牛山少了得有两百多号人,可谓元气大伤。”
沈楠眼睛亮了亮,“那是不是快打完了?”
“快了。”程怀安伸手握住她拿磨石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腹上还有磨箭头磨出的薄茧,“等打完这一仗,我就能好好在家陪你和孩子们了。”
沈楠把手抽出来,似笑非笑的调侃,“程先生,别立旗,立旗必翻。”
程怀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笑声传到书房里,魏青正看着程怀安画的各种设计图,听见这笑声,不由心生羡慕。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能有个安稳的家,有个相濡以沫的人陪在身边不离不弃,便是天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