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荷花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试探着问,“弟妹,三弟他……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大事啊?”
沈楠头也没抬,“这事你得问他,我不太清楚。”
姚荷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的笑了笑。
范蓉蓉在一旁坐着,手指绞着衣角,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楠只当俩人不存在,把箭头磨的锃亮,随手插在一旁的箭壶里。
姚荷花被她晾了半天,脸上挂不住,又舍不得走,只得一个劲儿给范蓉蓉使眼色。
范蓉蓉咬了咬唇,终于开口,“表嫂,我……我想跟你借本书看。”
沈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意味深长,“表妹还认字呢?”
范蓉蓉不自在的道,“勉强识的几个。”
沈楠似笑非笑,“那表妹想看什么书?家里的书都是你三表哥为科举考试买的,没有话本子之类。”
“就……随便什么书都行。”范蓉蓉声音越来越小,有种无从遁形的窘迫,“我在家待着无聊,想看看书打发时间。”
沈楠戏谑盯了她几秒,见她铁了心,点点头,“行,你等着。”
她起身去了里间的书房,翻出一本手抄的启蒙书,递给范蓉蓉,“这本你先看着,看完了再来换。”
范蓉蓉接过书,手指蜷缩了下,低着头道谢。
姚荷花见状,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又不敢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三弟妹,你这箭头磨得可真好,跟新买的似的。”
沈楠“嗯”了一声,继续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磨石擦过铁头的沙沙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屋门被人砰的推开了。
沈楠抬头,就见程二郎气喘吁吁的冲进来,大冷的天,额头上却跑的满是汗水。
沈楠心里咯噔了声,放下手里的活,急声问,“二郎,怎么了?”
程二郎焦灼不安的道,“娘,村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说……说我爹他们跟一伙盗匪打斗时受了伤……”
沈楠手里的箭头“啪”的掉在地上。
姚荷花和范蓉蓉也变了脸色。
“你爹怎么样了?”沈楠的声音还算稳,但脸色已经变了,这时代缺医少药的,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了一条命,何况是受伤?只酒精消毒缝合可不够,要输抗生素,要打破伤风,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程二郎到底年纪小,此刻已经有些乱了方寸,“我也不知道,村长正带人往那边赶呢,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让您先别着急……”
沈楠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箭头,背上牛角弓,转身就往外走。
姚荷花跟在后面,“三弟妹,你要干啥?”
“去找程淮安。”
沈楠从仓房里找出昨夜的战利品,那把锋利的砍刀,还有清洗干净的铁甲,走到后院,牵了马就骑了上去。
姚荷花吓得脸都白了,“三弟妹!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干啥?那不是送死吗!快别添乱了,咱们在家老实等着便是……”
沈楠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二嫂,昨夜里,盗匪来袭,就是我这个妇道人家打跑的。”
姚荷花一下子僵住,脸上火辣辣的。
沈楠又叮嘱了程二郎和程明珠几句,一夹马腹,冲出了院门。
那样的英姿飒爽,那样的果决勇敢,那样的与众不同……深深刺激到了范蓉蓉,她失魂落魄的站在院子里,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风一吹,书页哗啦啦的翻动。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呢?
女子不是该依附于男人,让男人庇护吗?
她为什么不一样?居然反过来去救男人……
沈楠策马狂奔,积雪被马蹄踢得四散飞溅。
她心里砰砰直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程怀安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敢跟着魏青出去,肯定做过考量,可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伏低了身子,马鞭抽得更急了。
赶到半路时,正遇上村长的队伍,十几个护卫队员拿着砍刀木棍,正心急火燎的往前赶。
“怀安媳妇!”村长惊愕大喊,“你咋来了?”
“我去看看。”沈楠扔下这句话,打马越过他们,头也没回。
村长愣了一瞬,叹了口气,招呼众人加快脚步。
又跑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沈楠远远看见前方有烟尘扬起,隐约传来马嘶声。
她心中一紧,握紧了手里的刀。
近了,更近了。
烟尘中奔出一队骑兵,当先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骑一匹神骏的黑马,正是魏青。
他身后,程怀安骑着马,安然无恙。
沈楠猛的勒住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鸣叫了声,差一点把她甩下来。
程怀安也看见了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策马过来,语气又惊又急,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住她的马镫,“下来。”
沈楠从马上滑下来,腿有点软,站定了之后,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哑声说了句,“可吓死我了。”
程怀安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手指微微发凉,“我没事,一点小风波,已经解决了。”
沈楠缓了过来,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袍下摆沾了些血迹,“这是谁的血?”
“盗匪的。”程怀安低声解释,“昨夜扎营睡到半夜,有一伙盗匪偷袭,上百人都携带兵器,虽然最后被全部歼灭了,但他们人数众多,咱们这方也伤了不少,魏什长这才临时决定来咱们村暂作修整,也顺便把重伤不能再上阵杀敌的留在这里养几天。”
“和你出去的伤了几个?”
“邱武和姚忠没事,赵大牛和郑名启都是轻伤,包扎后也不碍事,只孙志荣有点重,背上被砍了两刀,怕是要好好养着了。”
沈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牵了马,“走吧,回家。”
程怀安看着她翻身上马的潇洒背影,忽然道,“你会骑马啊?”
沈楠居高临下的看他,颇有种女王睥睨天下的气势,“有问题?”
称怀安灿然一笑,凑近些小声道,“没问题,就是帅到我了。”
俩人离的远,声音又刻意压低,魏青等人听不见他们说的啥,只觉得都老夫老妻了,还能腻腻歪歪的,当真是稀罕又叫人羡慕。
一行人回到桃源村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姚荷花还在沈楠家院子里等着,看见程怀安毫发无伤的回来,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有庆幸,也有别的什么。
“三弟,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坏了!”她迎上来,满脸堆笑。
程怀安朝她点了点头,“二嫂费心了。”
沈楠拴好马,走到姚荷花面前,“二嫂,家里等下要来客人,我先送你回去?”
姚荷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瞥见沈楠腰间还挎着刀,到底没敢多说,讪讪的笑了,“不用送,我自个儿走,三弟,三弟妹,那你们都好好歇着。”
她拉着还在愣神的范蓉蓉,急急的走了。
范蓉蓉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程怀安一眼,那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怀安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全在沈楠身上。
“听说昨夜里,咱们村也遭遇盗匪围攻,还骑马披甲,你没事儿吧?”
沈楠摇头,拿下背上的弓箭,潇洒的耍了个花招,“几个小丑而已,完全不堪一击。”
程怀安笑了,原来他喜欢这一款的姑娘啊。
沈楠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的笑晃的有点不自在,忍不住撵人,“你不累?去屋里歇着呗,等魏青来了,我招待就是。”
“累,但更饿,娘子有饭吗?”程怀安的语气,嗯,怎么说呢,有点像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沈楠对肉麻过敏,嫌弃的搓了搓手臂,但又忽然觉得,这一天所有的慌乱和惊吓,都在这一刻被这一句话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