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珩正要开口,安德鲁却先笑出来了,那是一种苍老沧桑藏着年龄的刻印但有力的笑声。
“卢卡斯,你还是老样子,喜欢揪着字眼不放。”
他走到工作台边,示意玛丽给他搬把椅子。坐下后,他才继续前面的话说下去,“这些图是我年轻时在王宫当御医时用的教学图。我老了,想把一些知识传给年轻人,免得我死后带进坟墓。至于行医,修道院向来有照顾病患的传统。我们给信徒提供草药帮助,他们自愿捐赠,这是双方自愿的事,何罪之有?”
卢卡斯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一会儿。
他重新环视工坊,目光从一样样物品上扫过,像在计算什么。最后,他说,“主教大人最近接到一些,反映。说圣玛利亚修道院有修女从事巫术活动,用奇怪的器械制作可疑的药物。我奉命前来调查。”
“巫术?”安德鲁的语气冷了下来,“卢卡斯,你我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巫术,半夜举行的黑暗仪式、与恶魔立约、用婴儿的血炼制药物。你看看这里,”他指向工坊里的一切,“这里有圣像吗?有祈祷书吗?有任何与黑暗力量相关的东西吗?我们用的每一种草药都是上帝创造的植物,我们的每一个步骤都公开透明。如果你认为这是巫术,那全王都的草药商人都该上火刑柱。”
这番话掷地有声。卢卡斯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放下药瓶,走到安德鲁面前,俯视着这个虚弱的老人。
“安德鲁神父,我敬重您过去的贡献。但时代变了。医师行会对你们很不满,他们认为你们在非法行医,抢了他们的生意。而教会内部,也有一些声音,认为女性不应该接触这些知识,更不应该以此牟利。”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吧,声音压低了些,“我可以暂时相信你们的解释。但你们必须遵守几个条件,,所有药品必须明确标注辅助缓解症状,不能替代正式医疗。.不能主动宣传疗效,只能被动接受询问。.所有收入必须如实记录,按时向教区缴纳十一税。第四,”
他的目光落在许珩身上,“这位菲奥娜修女,还有那位凯瑟琳修女,必须减少在工坊的时间,更多履行修女的日常职责。修道院的首要任务是侍奉神,不是制药。”
安德鲁的嘴唇抿紧了。他想反驳,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这次咳得很厉害,他弯下腰,手帕掩着嘴,肩膀剧烈颤抖。
许珩立刻上前,轻拍他的背,同时从医疗包里取出一小瓶药水,这是新调配的止咳合剂,含少量曼陀罗提取物和金印草提取物。安德鲁喝下后,咳嗽渐渐渐渐平息,但脸色更差了。
卢卡斯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显然看出安德鲁病得不轻。
“我会在这里住三天。”他终于想好怎么开口了,这样说到,“观察你们的工作。三天后,我会向主教汇报我的判断。在这期间,我希望看到你们遵守我提出的条件。”
说完,他转过身体离开工坊。深灰色的袍角扫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工坊里一片死寂。过了很久,玛丽才小声问,“他,他会关停工坊吗?”
“不会。”
许珩说,声音平静得出奇,“至少现在不会。他在犹豫,脸色很迟疑,态度有点游移不定,下不了决定,既想按规矩办事,又不想背负迫害病重老神父的骂名。而且,他提到了医师行会的不满,这说明我们的药确实有效,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她把安德鲁扶到椅子上坐好,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
“神父,您需要休息。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安德鲁摇摇摇头,声音虚弱但坚决执着,“他提出的条件,前三条可以接受,这些都是合理的。但第四条不行。如果你们不能在这里工作,工坊就完了。”
“我们可以调整时间。”
晴枫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白天履行修女职责,晚上工作。监察修士也要睡觉,不可能整夜盯着。”
她走进工坊,把灯笼放在工作台上。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黑色眼睛里冷静的光。
“而且,他只会在这里待三天。三天时间,我们完全可以演一出戏,白天祈祷、抄经、打扫,晚上,继续我们该做的事。”
许珩看着她,“但夜间工作,光线不足,更加容易出错。而且玛丽和莉亚她们需要休息。”
“轮流值班吧。”
晴枫已经想好了方案,“我和许珩负责上半夜,玛丽和莉亚负责下半夜。安娜和贝拉白天多做些准备工作,比如原料处理、工具清洁。三天,我们能撑过去。”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卢卡斯刚才放下的那瓶喘息粉,“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医师行会。这说明我们的药已经开始影响市场了。这是危机,但也是机会,如果连竞争对手都开始注意我们,说明我们走对了方向。”
安德鲁咳嗽了几声,勉强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一个在绝境中看到希望,一个在希望中警惕危机。好吧,就按你们说的做。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陪你们演三天戏。”
许珩却想起怀里的羊皮纸。她把它拿出来,小心地摊开在工作台上,“演戏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在圣约翰图书馆找到了这个。”
油灯的光照亮那些古老的字迹。晴枫凑过来看,眼睛逐渐渐睁大。
“这是,”
“关于金印草的安全提取方法。”许珩指着那段关键文字,“初露有毒,弃之。中露色如琥珀,乃药之精华。我们一直把整个蒸馏产物混合使用,这可能是毒性问题的根源。”
晴枫迅速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分级蒸馏。先扔掉最易挥发的有毒成分,保留中间的有效部分。但问题是,我们没有精确的温度控制设备,怎么判断什么时候是初露,什么时候是中露?”
“除了温度还可以靠颜色和气味。”
许珩说,“根据那个羊皮卷的记载,初露色浊味烈,中露色如琥珀,味苦而清。我们可以做试验,分段收集蒸馏产物,分别测试毒性和药效。”
她看向玛丽,“你今晚能帮忙加个班吗?我们需要立刻开始试验。如果这个方法可行,安德鲁神父的药就能更安全,效果也可能更好。”
玛丽用力点点头,“我能。当然可以!我也想尽一份力!”
“我也能!”
莉亚主动举手说,“我可以记录数据。”
“那很好。”
晴枫开始分配任务,“许珩和玛丽负责蒸馏试验。莉亚来记录。我去应付监察修士,他今晚应该会偶然路过工坊查看,我会让他看到修女们在虔诚地抄写经文。”
“三天。我们要在这三天里,找到更安全的制药方法,稳住监察修士,还要维持正常生产。大家有信心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所有姑娘齐声,“我们能。”
不是因为她确信一定能成功,而是不管多么困难,这是她们唯一选择的答案。
工坊的灯再次亮起。蒸馏器被仔细清洗,新的金印草根已经研磨成粉,葡萄酒是向厨房修士“借”的,当然,以后会从工坊收入里扣钱补偿。
许珩按羊皮卷的记载,将药粉与葡萄酒混合,浸泡。等待的时间里,她继续研究那卷抄录的文字。有些段落依然晦涩,但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个点,周围有八条射线,像简化的太阳,又像某种标记。
她问安德鲁,“神父,您见过这个符号吗?”
安德鲁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很多年前,我还在王宫时,见过一个老炼金术士的笔记。他被指控使用巫术,但在被逮捕前烧掉了大部分手稿。残存的几页里,就有这个符号。据说它代表,提纯或升华。”
“炼金术士,”许珩若有所思。
在这个时代,炼金术游走在科学、哲学和魔法的模糊边界。有些炼金术士是真正的早期化学家,探索物质的转化。有些则是骗子或神秘主义者。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知识往往被教会视为危险。
如果这卷羊皮卷真的来自某个炼金术士,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它被教会封存,为什么里面的方法如此超前。
浸泡时间到。许珩小心地将混合液过滤,倒入蒸馏器。玛丽调整火候,不能太大,否则会破坏有效成分。不能太小,否则蒸汽不足。这是她们多次试验积累的经验。
第一滴液体从冷凝管末端滴落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液体浑浊,带着刺鼻的气味。许珩用一个小瓷瓶接住,这是“初露”。接了大约五毫升后,液体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浑浊变为淡黄,再变为清亮的琥珀色。
“中露来了。”她换了一个瓶子。
琥珀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速度稳定。许珩仔细观察,颜色纯正,气味是金印草特有的苦香,但没有之前提取物那种刺鼻的“烈”味。
收集了约三十毫升后,液体的颜色又开始变淡,最后几乎透明如水。这是“末露”。
三段收集完成。许珩将三个瓶子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在油灯下观察。
“现在需要测试。”她说。
玛丽已经准备好了试验小鼠。这次她们用了六只,分成三组,每组两只,分别给予初露、中露、末露的提取物,剂量都控制在之前确定的安全范围内。
结果令人震惊。
给予初露的两只小鼠,在十五分钟内就出现明显的毒性反应,躁动、呼吸急促、最后抽搐死亡。死状和之前金印草中毒的小鼠一模一样。
给予末露的小鼠则几乎没有反应,活动正常,但后续的感染抑制试验也显示效果微弱。
而给予中露的小鼠,它们先是安静下来,呼吸平稳,没有中毒迹象。一小时后依然活蹦乱跳。更重要的是,当许珩给它们注射了从化脓伤口提取的细菌悬液后,这些小鼠的感染迹象明显轻于对照组。
“成功了。”玛丽的声音在颤抖,“中露的毒性很低,但抗菌效果很好。这个剂量,是之前安全剂量的三倍!”
许珩看着那些数据,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兴奋,是释然,也有一种对那个无名炼金术士的敬意,在几百年前,在没有任何现代科学工具的情况下,这个人竟然通过观察和试验,总结出了如此精确的提纯方法。
她立刻开始配制新的药液。用中露提取物,配合少量曼陀罗缓解咳嗽,加入蜂蜜调味。剂量比之前增加了两倍,但仍远低于中毒阈值。